玉蝴蝶道:“谢姑娘真会开玩笑,咱们言归正传:
“这蝴蝶谷之所以为蝴蝶谷,舍去这满坑满谷的奇花异草与蝴蝶,即在这一条律令。”
秋白朗声道:“听你弦外之音,若我们执意要走,却有刀兵之意。
“何况,岂非把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一棍子打死了?”
说着看看谢离,声音又小下去:“我弟弟,便不会是……那样的人。”
玉蝴蝶也看看谢离,脸色柔和许多,说道:
“今日小女子与君同感,无奈何委实不敢就此破掉这规矩。”
秋白冷冷道:“绝无转圜余地?”玉蝴蝶道:“还望见谅。”
秋白道:“可否容小女子献丑抚奏一曲?”玉蝴蝶喜道:“荣幸之至,何谈献丑?”
谢离道:“还没听过姊姊弹琴呢。”言语之中甚为期待。
秋白在那琴后坐下,微微一皱眉头,款按琴弦,自弹自唱起来:
“渔舟逐水爱山春,两岸桃花夹古津。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
“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遥看一处攒云树,近入千家散花竹……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一曲唱罢,琴声亦了,秋白徐徐走到谢离身旁,瞄他一眼,又转头去瞧那百蝶闹春图。
玉蝴蝶一直眉头紧锁,曲终半日,也不开口。
谢离等得不耐烦,才要开口,就听她道:“竟有这般深仇大恨,填海难平?”
秋白回头柔声道:“还望谷主法外施恩。”
那玉蝴蝶沉吟半晌道:“我有一事不明,为何谢姑娘所奏与所吟却不同事?”
秋白不语,只微微一笑,玉蝴蝶忽地省悟,说道:
“原来如此,姑娘亦想修那不知有汉之……”
秋白笑道:“那‘知音’二字,小女子便即收下。”
玉蝴蝶道:“但不知令弟意下如何。”
秋白因问谢离道:“离儿,咱们报仇之后回来,永不再走,好么?”
谢离不假思索道:“当然可以,姊姊说成就成。”
玉蝴蝶却柳眉上挑道:“原来谢大小姐是在消遣我。”
秋白奇道:“何出此言?”玉蝴蝶道:“原以为你不愿出谷,劝令弟同住,却不想还是要出去。”
秋白道:“血海深仇不报,虽身处琅嬛福地,心下何安?”
见玉蝴蝶不语,缓了缓道:
“这蝴蝶谷想是女子来此不思归路,男子来此却不放行。
“我们姊弟俩以父母之名起誓,谷中之事绝不向世外透露半字。”
玉蝴蝶又是沉吟半晌,开口道:
“我不是信不过二位,此律历代谷主皆能恪守,倘若在小女子手中……”
谢离挥急手道:“那便是不成了?”
玉蝴蝶道:“兹事体大,容我思量……
“红云、白雪,你们去将凤蝶儿与粉蝶儿唤到这里来,就说有事相商。”
帘外二蝶儿忙称“诺”而去。
过不多时,帘外闪进两只蝶儿,皆是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蝶身着粉衣,宽脸粗眉;
另一蝶身着碎花摆群,一副鸭蛋脸,两道柳叶眉,笑意盈盈。
二蝶儿同声道:“见过谷主。”
玉蝴蝶笑道:“你们的轻功又有进益了。”红、白二蝶儿这才到帘外。
玉蝴蝶指着粉衣蝶儿向秋白道:“这是粉蝶阁阁主粉蝶儿。”
又指着另外一蝶儿道:“这是凤蝶阁阁主凤蝶儿。”
二蝶儿向谢离与秋白微微点头。
那凤蝶儿仔仔细细将秋白与谢离上下打量一番,又自谢离前后转了一圈,看得谢离心里直发毛。
秋白微笑道:“做阁主还要改名字么?”
二蝶儿听言流露些许诧异:“正是,不过原名仍在。”
玉蝴蝶道:“你们都知道了罢。”
凤蝶儿道:“昨日便已听说。方才红云说找咱们商量谢公子和谢姑娘的事,但不知弄蝶儿是何意。”
玉蝴蝶道:“她怎么想我已知晓,眼下问你们的意思。”
那粉蝶儿道:“虽说这谢公子救了谷中人的性命,但这规矩却为铁律,不能说废即废,更何况……”
玉蝴蝶道:“我知道了。方才谢公子与谢姑娘并未提救人一事。”
粉蝶儿道:“知恩图报本属天经地义,谢公子留在谷中远离世上纷扰未必不是好事。”
凤蝶儿道:“方才赏了两曲雅奏,头一曲想必是谷主所奏,另一曲便是这谢姑娘罢。
“古人云‘曲高者和寡’,恭贺方才谷主觅得一知音,只不过这知音背负血海深仇。”
谢离心道:“你也听出来了,我倒白长了两只耳朵。”
凤蝶儿又道:“谷主,不知让他二位出谷报仇,之后再回谷中算不算破规矩?”
粉蝶儿大笑道:“当然是破了。”
玉蝴蝶道:“你二人便说成与不成。”
粉蝶儿摇头道:“不成。”
凤蝶儿道:“规矩乃人定的,只不过若放谢公子离谷,谷主……”
玉蝴蝶道:“向来干脆利落的凤蝶儿却越来越啰嗦了。”
凤蝶儿笑道:“若不要谷主为难,便是不成。
“但若直直废除这条规矩,又或废一半,也无不可。”
谢离心道:“这规矩废即是废,怎么又能一半一半地废?”
只听粉蝶儿嗔道:“焉能如此儿戏?咱这立谷之律岂能改来改去?
“倘或如此,不出两月,蝴蝶谷必遭灭顶之灾,我要问问你是何居心?”
凤蝶儿笑道:“粉蝶儿的话有些重。我是说后一半不要,全凭谷主定夺。
“若咱们稍加嘱托,你看这谢公子与谢姑娘似那口无遮拦之人么?”
粉蝶儿忿忿道:“画鬼容易画人难。”
秋白先前只静静听她二人争辩,此时忽地开口道:
“我想这位阁主想说的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罢?”
粉蝶儿扬眉道:“还不是一样?”
玉蝴蝶听言笑道:“谢姑娘见笑。”
粉蝶儿怒道:“那倒要请教谢姑娘。”
说着向秋白一拱手,秋白道:“岂敢。”
粉蝶儿道:“那就是瞧不起我……”
忽地右手朝秋白脸上划来,在场之人均未料到粉蝶儿会突然发难。
谢离正在秋白身前,大叫道:“不要。”
闪身抬手挡在中间,这一掌正打在他左臂之上。
粉蝶儿高声道:“想以男欺女么?”
谢离小臂断折一般疼痛,边揉边道:
“她不会武功,我的武功低得很,何况我没还手,算不上以男欺女。”
秋白双手抓住他胳膊,心疼道:“离儿,你……怎样?”双眼直射粉蝶儿。
谢离道:“她没打疼,你倒抓疼啦。”
秋白这才松开双手,问道:“真的没事?”
门帘蓦地掀开,跃进来红、白二蝶儿,异口同声道:
“请粉蝶阁主手下留情。”
粉蝶儿眄视二蝶儿道:
“哪里有你们说话的地方?要不是你们昨日鲁莽,谷主怎会左右两难?”
二蝶儿神色尴尬,红云道:“的确咱们鲁莽不假,但与二位恩人无干。
“我家阁主说了,纵不能出谷,二位恩人的周全却得保下。”
粉蝶儿嗔道:“反了!那弄蝶儿还能大过谷主么?”
红云道:“我家阁主说,谷主她老人家宅心仁厚,伤害二位恩人之事,断不会允。”
谢离心道:“今日连听两遍老人家,原来这里管谷主叫老人家,却不管她老也不老。”
粉蝶儿道:“弄蝶儿真是好心啊。
“若能好好管教属下,也不至如此。难道她能代谷主……”
玉蝴蝶打断道:“不好衣好食地招待已是不敬,焉能做出戕害之事?
“谢公子能否出谷一事,我心下已有定夺。
“红云、白雪,送二位客人先回去歇息。你们也都回罢。”
粉蝶儿还要说话,被玉蝴蝶摇头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