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谢离已听懂了,站起身来,走到秋白身前,仔细端详她面容。
秋白一时羞不可当,只道:“哪有这样看人的?”
谢离道:“越是亲近的人,越不注意,说来我从未仔细看过姊姊长甚么样子,只觉得好看。”
秋白不敢正视谢离,心下一狠,呢哝道:“看我长甚么样子?”
谢离道:“我不会说,与妈妈的好看不一样,是另一样好看。”
秋白伸手朝谢离虚推过去,说道:“快别看了,我知道啦。”
说着站起身来,自谢离身旁躲过,说道:“快收拾一下罢,明日还有事呢。”
谢离却道:“说起爹娘,有件事做的可是不孝,那些恶人还躺在他们坟旁,应该给挖坑埋掉才是。”
秋白道:“应当如此,咱们给忘了。”
这一宵,因不知第二日结果如何,二人实难安寝,索性闲聊,猜这蝴蝶谷的混账规矩是哪里来的。
谢离又向秋白问几个字,又念《正气歌》,直到丑时才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红、白二蝶儿带着姊弟俩去那湖心小筑。
再见那水泊已纤翳不生,一方湖水明镜若鉴,碧蓝似洗,三条笮桥九曲十八弯。
远远望去,另两条尽头亦是鲜花拱门,各有三字,只不过不知哪个是凤蝶阁,哪个是粉蝶阁。
秋白低声道:“雾气之流,晨间最重,却不知这蝴蝶谷怎地正相反。”
谢离坏笑道:“你还不如问我菠萝盖啦。”
红云“扑哧”一笑道:
“这湖名唤蝴蝶泉,是温泉属的,虽地处高山,底下涌出的泉水却为热的。
“是以这蝴蝶谷四季如春,这雾气时有时无,时重时薄,咱们也摸不透。”
秋白道:“那你们这谷里姊妹可有福啦。”谢离道:“那男子可就没有福喽。”
红云脸上微微变色,低声道:
“这里本无男子,有的是乱闯进来,被给咱们抓住,便留在这里做工。
“还有一些……是从外面……”
谢离道:“就像我这样,被你们抓进来的。”
红云忙道:“他们俱是罪有应得,恩公与他们自不相同。”
谢离道:“胁迫我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想的罢?”
不多时便到那小筑,下笮桥来到南门,檐下刻着“蝶衣小筑”四个字。
红云、白雪掀开竹帘,让进二人,便立在门口不动。
这小筑潮气甚重,有三间房大小,西侧一道屏风。
筑内桌椅几榻等皆是竹制,摆设极简,稍显空旷,只东面壁上悬一幅水墨,题着“百蝶闹春图”。
小筑正中立着个女子,瓜子脸庞,浅黛朱唇,一袭白衣,微施一礼道:
“小女子蝴蝶谷谷主玉蝴蝶,这厢有礼。”
秋白浅还一礼,谢离只道这谷主是个老人家,却没想到是个青春年少的女子。
因说道:“你……你们这就你一个谷主么?”
那玉蝴蝶冲着他微微一笑,秋白觉这一笑夺人心魄,几不能自己,心道:
“我见犹怜,何况他乎?”
遂偷瞄谢离,却见他脸上并无异样。
但听玉蝴蝶柔声道:“公子玩笑,眼下只我一个谷主。”
谢离“哦”了一声,看看秋白,秋白道:“那我废话少说。那规矩可是谷主定的?”
玉蝴蝶道:“昨晚红云与我已讲清事情原委,那规矩确是谷主定下的,但却不是我。”
谢离奇道:“你不就是谷主么?怎说不是你?”
玉蝴蝶笑道:“是咱们蝴蝶谷开山老祖‘百蝶仙子’定下来的。”谢离道:“是这么回事。”
秋白道:“从未破例过么?”玉蝴蝶道:“从未。”
秋白冷冷看着她,她也觉这两字太过斩钉截铁,又道:
“虽说公子救了弄蝶儿,但这规矩乃蝴蝶谷立谷之本,却是破不得。”
秋白道:“你说这话有底气么?”玉蝴蝶道:“妹妹这话有些言重。”
秋白道:“谁是你妹妹?”
玉蝴蝶道:“小女子口无遮拦,还请见谅,敢问台甫?”
秋白思量一会儿道:“我姓谢,贱名秋白。”
谢离也抢着道:“我叫谢离,‘离开’的‘离’。”
玉蝴蝶道:“谢大小姐,此番欲留下谢公子,委实出于无奈。”
秋白道:“你们这样胡乱所为,却说别人言重,又道无奈,强词夺理。”
玉蝴蝶道:“这蝴蝶谷倒是个宜人之所,倘若公子肯屈尊敝处,我保他衣食无忧。”
谢离叫道:“不成!我还有事要办呢。”
秋白道:“笼中鸟,纵然衣食无忧却不得自由,又值何用?若我们不肯,又如何?”
玉蝴蝶听言面色稍重,闪身朝后慢慢退去,二人见她身后现出一张伏羲瑶琴,古色古香,透着一股冷峻。
与瑶琴隔座相望在剑架上放着一把长剑,鞘、袍均为青色,亦显得冷淡。
玉蝴蝶在琴后坐定,说道:“谢大小姐,闻你谈吐,可是知音之人?”
秋白冷笑道:“未必是你知音。”
玉蝴蝶不语,焚上熏香,手抚琴弦,弹奏起来。
那曲子初时平平淡淡,几拍过后,却异常哀怨起来,所述极为凄苦,时而凝涩,时而疾驰。
凝涩时如古泉幽咽,不畅不快,疾驰时似骏骥脱缰,忽影忽现。
但尽是怀着一缕忧伤之情,不由催人喟叹,只觉这哀伤太过漫长,不知何时方见出头之日。
就在最悲戚之处,琴声一转,轻快起来,先似儿童放学,纸鸢悬天,风车在手,雀跃拊髀;
后似一群少女三月踏春扑蝶,遥望桃色,近斜柳风,惬意悠哉;
终似那溪水欢腾,叮咚不住,直至随势飞入山涧,投奔江河一去不返。
谢离不通音律,只觉这曲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但却不知何意,急得抓耳挠腮。
秋白脸色时怨时悲,忽怒忽喜,想是心弦拨动,被感染了。
本来秋白因那条混账规矩,对这谷主极是不满,待听到琴曲,知她心胸光洁,又不似不通情理之人。
而这规矩又非她所定制,对她敌对之情少了些许,但终究不悦之情稍多。
一曲终了,玉蝴蝶款款站起,来到秋白身前,盈盈笑语道:
“一曲之知音,不知强求否?”
秋白良久不语,谢离道:“方才谷主弹的甚么曲子,我姊姊就跟中了魔障似的?”
玉蝴蝶瞄他一眼,微露得意之色道:“临时起意,尚无名字,不知谢公子肯否赐名?”
谢离忙摆手道:“我哪里懂这个。”
玉蝴蝶道:“我观公子一表人才,怎有不通音律之理,如非自谦,那真真可惜。”
谢离道:“不可惜,不可惜,我姊姊懂这个,还是问她罢。”
玉蝴蝶望向秋白道:“不知谢姑娘有何见教?”
秋白抚抚鬓发,说道:“哀感顽艳,通曲奏雅。
“秋白强作解人,乃是你家百蝶仙子的际遇罢?”
玉蝴蝶眼睛一亮:“正是。”
谢离睁大双眼道:“这……也能听出来?”
玉蝴蝶道:“虽是她老人家一人之事,但恐放之四海而皆准,世间女子之受,着实罄竹难书、擢发难数。”
秋白微笑道:“怨不得这谷里种满竹子。”谢离挠头道:“能不能说点我听得懂的?”
秋白道:“离儿,待会子姊姊与你说,不着急,好么?”
瞄了一眼玉蝴蝶,见她似有异色,不禁心旌微微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