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韶看进孟爔眼中,他的目光之中充满了阳光、信赖、未来,并不见一丝怀疑猜忌,心中渐渐平静下来。她逐渐放松全身,倚靠在孟爔怀中。
“人境中充满了幻想,适才你看到的东西和我看到的必定不一样。你看到鸟语花香世外桃源,我看到的却是悬崖峭壁绝人之路。若你我无法做到一心,必然心生嫌隙越走越远,最后互相背离,永远迷失。你现在再看这四周,你看见了什么?”
孟爔环视四周片刻后,笃定答道:“荒芜,仿若一座孤岛。四周迷迷蒙蒙,像在水中飘荡,也似在空中悬浮。”
林寒韶坦荡说道:“我看到也一样。”
孟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摇了摇林寒韶,问道“每个人进来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不知魏王和叔父二人又会看见什么?我们和他们会在此处相遇吗?”
林寒韶身子微微一颤,尔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谁知道呢?花间侯本就对幽地身份了解,以他的能力,闯进死涯深处并不是什么难事。如果我们都进入了深处那必然相遇。但现在难办的是我们,如何才能闯过这浅处。”
孟爔站起来左右探索,他天性乐观,遇到事情只要不涉及大恩大义大仇大恨,皆能坦然面对。即使落此绝境,也似平常一般好奇。他突然好象发现了什么,拽起林寒韶,指着远处一个小黑点,兴奋说道:“看,那里好象有个小房子。我们过去看看,说不定能遇上什么人,想到什么破解之法?”
两人一路疾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四周破败、荒芜,毫无一丝人气。
这是一栋小小的黑色的木屋,木质的大门已经腐烂脱落,光秃秃剩下一个门槛立在那里。孟爔径自走了进去,一时未曾察觉到走在后面的林寒韶严重流露出来的震惊和哀伤。
屋子很小,屋子内布满了灰尘和蜘蛛丝,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和摆设,几乎是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孟爔挥开耳际的蛛丝,用手指拭了拭桌子上的灰尘,惊呼道:“这么厚,大概有十年没人住了吧。”
他又看到摇摇欲坠的桌子底下有一个小包袱,他蹲下去抖了抖,摊开后发现里面是一件女子的披风,手感俱佳、质量上乘,一看就知道出自皇宫的绣娘之手。
“这里怎么会有宫里的女子披风?”
林寒韶蓦然接过披风,细细道:“这是我的。十年前,我曾住过这里。”
孟爔听她此时说话,轻轻柔柔,看她此刻脸上浮现出浓浓的迷惑委屈不解,他的一颗心顿时又酸又软,不由自主走过去抱住她,轻拍抚背。
她浑身无力,怀中搂着披风顺着他的怀抱跌坐在破旧的门槛上,对着迷蒙混沌的天空喃喃自语道:“那时我也才九岁,尚且懵懵懂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与父皇母后一起逃难,来到西原密陀,又被逼到了澜江悬崖口。我只隐约记得父皇把母后和我推下了悬崖,当我醒来的时候却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徘徊在这里。”
“你一个人?”孟爔放佛看到娇弱的女孩子孤零零一人游荡在此间,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徘徊绝望。
他顿时心生怜惜,虽无法感同身受,却也感受到了浓浓的孤寂,抚背动作慢慢变成了轻轻搂住。此前孟爔不是没有想过,美貌可在天下排行一二的女子,本应养在深闺高阁中享尽呵护养尊处优,但其性格内充满了不可言明的狡黠聪慧,如不是天性七窍玲珑洞察人心,便是历经了人世沧桑浩荡劫难。
一想到此,林寒韶此前的种种行为,孟爔觉得一切都可被原谅,他愿意接纳愿意呵护这个浑身穿满铠甲的女子,他心底更隐隐期盼她能因为他卸下全部防卫。
明明在不久之前孟爔提起林寒韶还一副咬牙切齿模样,此刻却静默相依,如同已经相识很久相知很久。
她满目茫然,双眼空幽幽像穿透某物一般看向远处,无知无觉喃喃自语道:“嗯,我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栋小木屋。一开始我怀疑过,我是不是死了,是不是在通往幽冥的途中迷路了,没去到黄泉,反而来了这里。可是后来我发现不对,我没死?”
孟爔怕惊扰到她的神思,又轻又柔道:“你如何发现?”
林寒韶从他怀中微微正了正身子,把目光移到他的脸上,像孩子一般恳切叙述道:“我会饥饿、疼痛、流血,我会恐惧、悲伤、孤独,如果我已经死了,我应该什么感觉都没有。可是,除了看不到一个人,我什么感觉都有。渐渐明白了,我还应该还活着。可是,我到底又在哪里,我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白天我出去到处找吃的东西,到了晚上我胆子小就只敢抱着我唯一的一件披风缩在桌子底下,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也不敢去看有什么。”
她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目光中盛满了如同身死心灭的悲凉,让人看了觉得异常悲伤。
“一开始,我还会害怕,哭得到处找我父皇母后。这一路走来,所有人都离开了我,直到有一天我因饥饿和病痛昏迷了过去,那一次……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她猛然抬头,撞进孟爔的眼中,“可是我居然还是没死掉,不知道过了多久又独自醒来。我终于明白了我既无法死去,而他们谁都不会再出现,我必须一个人在这里活下去。从那时起,我再也不哭了。我慢慢习惯了在这里生活,直到有一天,终于有一个人来这里接我。”
孟爔道:“是谁?”
是谁?林寒韶低头深思。
记忆中,一道白衣翩跹而来,仿若从天而降。
他似笑非笑,一看到自己便紧搂着不放,呢喃着几十年来可找到你了。
她面上毫无波澜,内心却暗自惊喜,还是有人记得她。只是这个人好生奇怪,说什么几十年不见,明明不过数月而已。
只是,为什么自己最想念的人去了哪里?
念此,林寒韶怅然道:“我的义父,也就是你们所说的白太师,他来这里带走了我。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理解,原来义父为了找我,整整花了四十年的时间。可是,我在这里却不曾觉得有四十年之久,虽不知明确的时日,无非也就一年半载而已。”
美人表情瞬息变化,从哀伤沉思又到不解惆怅,面色一会白一会青。孟爔不免心疼,想了想岔开话题撩一下。他低下头,嗅着怀中美人的发香,故意皱眉道:“你在此中一年,外面已过数年?昨日里你跟我说你就是死涯幽地中的生祭公主时,我可还是半信半疑?你居然比我大。”
面对明显的揶揄,美人挑眉不耐道:“不错。算起实际年龄来,我差不多做得你奶奶了吧。”
孟爔转移注意力得逞,心中泛起一丝小得意,嬉皮笑脸道:“别占我爷爷便宜。”
美人娇嗔:“哼,是你别占姑奶奶的便宜才对。”
孟爔一把搂过美人,半是哄骗半是激将道:“我可骄傲了,占了一位姑奶奶的便宜。魅惑众生的皮相乃是天生,这令人欲罢不能穷追不舍的权谋手段又是如何形成?连环计、计中计,计计堪妙,总不会无师自通吧?”
美人含笑,眼中星光如同破碎冰湖,璀璨晶莹熠熠发光,“自然我义父的调教。”
孟爔眯眼道:“白太师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调教出如此妙的美人儿。”
林寒韶轻轻推开他,“义父的个性……等你哪天见到他了,你自己看吧。他历经前朝离室和大陆帝国,辅佐了陆帝国整整三代君王,他的能力可见一斑。自从被他从幽地中带出后,我就被他带在身边教养。尘世间并没有什么干净的地方,千万不要做什么出淤泥而不染的纯洁白莲花,要当妖惑众生令人心碎的夜昙花。”
孟爔低低道:“白莲花,夜昙花。这些都不是你,你不是谁,你就是你。”
林寒韶蹙眉道:“那你呢?有没有人真正问过你,到底想不想做那个风流美名遍传上安的江阳世子,看似风平浪静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就算你不屑,却仍旧不得不做出某些选择。还是你更喜欢抛下一切名利,只做一个纯碎的桃花郎君,只谈风月、美酒、明月、江湖?”
“不。”孟爔一本正经摇摇头,沉默片刻后回道:“还要有美人。江阳世子也好,桃花郎君也好,我只想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烈酒野马、天涯道义,我孟爔绝非圣人,也绝不是什么烂人,却也从不想受制于人。“
林寒韶轻轻一笑,“受制于人?人这一生,恐怕都为欲字所累,谁又能有真正的自由?欲望,并非只有钱财、地位,心存妄念皆是欲。我的义父这一生为了一个所谓承诺飘摇半世建立天之城,只为我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留下容身之处。魏王本应披荆斩棘一生勇往直前,保留一颗纯粹的战斗之躯,但他无法抛下心中不甘和对最高权力的渴望,终究耽误战心。而你,生就一声光明,应以鸣风共鸣,但你却想改变一些你无法改变的事实……拯救你的叔父,虽然你口口声声说进入幽地是为了抹杀花间侯,但你眼中的犹豫已经出卖了你。他送你的鸣风、傀环,你都一直妥善保存,杀他,我看你是根本下不了手。”
孟爔听得她语气愈加激动,不欲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转而说道:“观察力很强嘛。不过,既然你说到了欲望,我发现饥饿感已经来了。”
林寒韶何极聪慧,也不再此话题继续纠缠,玉指一指,对着远处道:“你看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