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西原,密陀王城。
大陆帝国尽显天朝上国风范,整齐浩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护送骑兵沿路扬起沙尘,象征帝国巅峰的靛蓝大旗随风肆意张扬,鼎盛王朝的客人来访。
汹涌人潮前处,白衣公子翩翩风采人如玉,金甲悍将卓尔不群面若魔。
西原王城为表示最大的欢迎,荣佳女王亲自出城迎接,为远道而来的陆帝国魏王接风。香风浮动,颂歌四起,女王的车驾幽然而至。
车帘掀起,一个火红的女子身影现身众人眼前。她身着西原王族的正统服饰琉璃赤金火纹服、头戴月形王冠,虽已是半老徐娘,却容颜绝色,立在一堆亭亭玉立的侍女中间,丝毫不失颜色,胜在气质上乘。
但在不可一世的大陆帝国面前,即便是一国女王,也必须低下她高贵的头颅,“魏王,一路辛苦了。”
魏王抬眸,露出公式化的应酬微笑,皮笑肉不笑道:“哪里哪里,这几日在西原本王可是大开眼界。”
孟爔在一旁瞥见魏王的假笑,低下头故作抚摸玉麒麟却和爱驹一起噗哧笑了出来。踏雪不满地扬鼻抗议,乌黑的眼睛宛如在控诉玉麒麟对它主人的不敬。
女王目光骤然移到孟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以风流闻名的世家子弟,微笑说道:“这位就是江阳世子桃花郎君,果然是满面春风。”
孟爔挑唇道:“女王大人才是桃花映容。怪不得人人都说银铃公主容姿艳丽,原来是遗传自女王的美貌。”
女王心虚敛眸:“世子谬赞了。二位千里迢迢,一路风沙,请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二位。”
魏王挥手,后面队伍中间自动让出了一条路。只见当初出使帝国的西原队伍从中间缓缓上前,同样是那辆八匹神骏拖曳的厢车,同样是那群墨绿服侍的妖娆侍女,同样还是身披乌金刀的王宫侍卫长来鹄义,只是车内,已经没有了所谓的“公主”。
魏王眯着眼睛款款说道:“父皇担忧山长水远,特命我护送公主归来。一路舟车劳顿,公主病倒了,太医说不能随便吹风,需要多加休息。本王一路并未照顾周全,还望女王不要怪罪。”
魏王三两句,女王心领神会,自己的女儿中毒昏迷已月余。
女王屈膝行李以谢熙帝恩情。大陆王朝的熙帝不但没有追究假公主事件,还委派魏王前来,更给了西原一个天大的台阶。女王心下激动万分,恐怕解药,魏王也一并带来了。她急忙下命令,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空车带进了王城。
“公主”已从陆帝国归来,王宫中昏迷的公主终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好起来。
密陀是历代西原王族蓝氏的屯守之地。北域荒漠中的耀眼明珠,沙漠中的澜江如母亲般呵护着这片脆弱的绿洲。恶劣的环境、杂居的人族,孕育了西原独特的国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有酒便喝,有肉便吃,谁知还会不会有明天,也许一场沙暴,也许河水断流。
蓝氏自建城在西原之始,经历一代又一代女王的建造,密陀王宫的风格可畏融合了百家之长。既有来自西方的宗教信仰,一座巨大的城堡中四处可见巨大的石刻雕塑,庭院中又有来自中原陆帝国的文化痕迹,不经意间的小桥流水禅意。但是密陀的王城再大,仅只是相对北域而言。放眼陆帝国,密陀王城还不到上安城内江阳王府的一半。
经历了数个时辰的安顿,终于把魏王一行在王宫中妥善安排下来。
女王议事厅。
来鹄义虔诚跪在地上,正一五一十向女王禀告此次出使陆帝国事件的所有经过。
昨晚也是在这里,老漠河跪在同样的位置上向女王汇报了五色楼生死宴上惊心动魄的一晚,她还未从昨夜的震惊中缓过神来。
女王一拍桌子,手上佩戴的月形首饰发出叮叮咚咚的悦耳声响,连带着茶具也一起震动起来,“好大的胆子,她居然真的对魏王下了毒。”
老漠何站立在女王一侧,适时提出疑问:“遇刺兰亭驿站、献礼玄鸟冥雀、夜闯禁宫连凤台、施计下毒魏王,每一样都是需要通天本事才能做到的人。女王大人,这个林楼主的身份的确需要好好重新查一查。”
来鹄义屏息闭目,想到仍旧躺在病榻上昏迷的公主,他的心中万份悲切,咬咬牙说道:“女王大人、漠总管,都怪我有眼无珠。如果我保护好公主,如果不是我把林楼主带进了王宫,就不会闹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看着这个对王族极度忠诚的年轻人,女王遥遥头,安慰道:“不,你做得一点都没错。即使没有她,我们当时也必须找到一人可以代替银铃入九寰。可是,我要的不仅仅是可以代替银铃入九寰的人,我还要有人可以帮我拿到解药。吞魄,天下奇毒之首,它的奇不是在它能要人命,而是在一种无知无觉中渐渐丧失了生命力,即便昏迷也备受噩梦缠身侵扰摧残。虽无人查证,却有人说即使身死,灵魂依旧受到吞魄的折磨日日不得安宁。我的银铃,已经昏迷了整整一个月,她终日沉睡不停冒汗,天知道我的心有多疼。而唯一的解药,又远在九寰城的绛华宫中。可世人却道只有花,没有果。”
她的脸色逐渐阴沉,毕竟有了一些年纪,眼角的皱纹显现出了轻微疲态,“而现在不一样了,大陆帝国尊贵的三皇子魏王也中了毒,中得还是西原神龙见尾不见首的密医的飘蓬。飘蓬,浮生长恨飘蓬,谁会知道密医在哪解药在哪?可是我是西原的女王,只有我最有可能帮魏王找到解药。所以,用我银铃的命换魏王的命肯定很值,银铃的命才终于有了转机。那个林楼主,她做得很对。可是她做的一切,却也让我觉得害怕。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可以算计到人人闻风丧胆的杀神身上。”
女王的忧虑不无道理,老漠何提醒道:“女王,昨晚五色楼生死宴上发生的事情更加说明了林楼主城府难测。她扬言她知道歧计留下的东西,如今她也昏迷不醒。算上日子,应该是当初她为取信鹄义吃下的吞魄发作了。”
女王的眼中闪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光影,说不出是暗喜还是庆幸:“果真没看错她,连对自己也毫不留情的算计其中。你把她关在哪里?”
老漠何道:“我把她安置在保存钥匙的密库里。没有您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女王起身,踱步走到窗前,看着王宫内来来往往走动的大陆队伍,无限感概道:“恐怕她早就认定,我们一定会救她。所以她才布下疑云,要求跟你进王宫。如今她就是块烫手的山芋,我们不要恐怕也得要,就算要了也不知如何处置才是上策。”
说完,女王斜眼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来鹄义,耿直憨厚的王家奴人仍旧笔直挺起脊梁,一动不动如松般坚毅挺拔,他没有看见女王眼中射出的眸光带着一丝轻微的藐视和愤怒。
老漠何敏锐察觉到了女王心思的变化,他的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不忍,对着来鹄义道:“鹄义,你先下去休息吧。”
来鹄义躬身告退,待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后。老漠何倏忽单膝跪向女王,凝重说道:“女王大人,念在鹄义一片真心护主的份上,您务必留他一条性命。”
“漠总管,你不必紧张。我没说一定会杀他。”女王淡淡道。
“鹄义区区一个王奴,却觊觎公主,这是杀头的大罪。我恳请女王撤了他王宫侍卫长的职位,把他发配到其他地方。只要他不在王宫,也就没有任何接近公主的机会。”自从知道了来鹄义这个老实孩子对公主的心意后,老漠何始终战战兢兢,生怕女王动怒就要了他的命。西原王族,要杀一个自己的奴隶,哪怕你是西原最强的刀客,也是易如反掌。趁女王杀心未起,把他逐出王宫才是最好的选择。
女王冷漠拒绝了老漠何的提议,她眸光紧紧盯着老漠何,“鹄义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想他好我自然理解。不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的刀法又是我西原之最。他觊觎银铃的事,我可以先睁只眼闭只眼看他造化。此事先不提也罢,说说密陀城现在的局势如何,昨晚的生死宴翻天覆地,搅得人心惶惶,我心中甚不安宁。”
女王故意转换了话题,老漠何心中感慨错失了大好良机,可人主皆有逆鳞。他理了理纷乱的头绪,半响后顺着女王得话回道:“密陀城的三大势力正此消彼长。五色楼是最大的赢家,楼主林寒韶不仅掌控着西原的得商业运转命脉,经过昨晚后又收纳了黄沙帮的部分势力,如虎添翼。至于金银铺那里,已经被其他人安排接管,目前没有什么混乱局面,估计昨晚金老板之死有一部分是金银铺内乱造成的,不然在最后的关头,不会导致没人救他,他在那个时候已经被他的主子抛弃了。”
“弃子?我也抛弃了我的表妹胡珠郡主,让她嫁入刑家,利用她去掌控邢家,逐渐把邢家的势力变成王家的势力。可是我的傻妹妹居然爱上了那个男人,变成了一个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庸俗女子。所以我也把她变成了弃子,顺利拿回了钥匙。”女王的表情逐渐狰狞,她似笑非笑,看不见她深藏心中的究竟是悔意还是恨意。
女王抬首,静默沉思,尔后带着一种复杂的无法言语的落寞和遗憾说道:“歧计真的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这么轻易死了。我一直想,是不是我任由他自由流落在外,我和他之间还能保存一丝念想,毕竟他当初放过了我,那我也放过他。可是,他为什么又要去打澜江底下那个东西的主意,不能怪我心狠。整个西原,将来我只能交给银铃。对于他和他的雄心他的抱负,我只能狠心抹杀。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苦……”
听着女王的喃喃自语,甚至开始哽咽抽泣,老漠何默然屈膝,不敢贸然出声。
女王和歧计,可谓是相爱相杀的复杂关系。两人一同在云波诡异的密陀城长大,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迫于政治的关系,一人继位成为女王不得不接受安排婚姻安排,另一人只得黯然神伤接下军权重任为她打理江山。可是终究敌不过时间和权利的考验,猜忌、诱惑、背叛,两人终极决绝。
待过了几刻钟,女王终于整理好了情绪,她随口问道:“国师呢?他那里有动静吗?”
老漠何微微颔首,回道:“国师近来都在准备火祭之事,未见有任何动作。女王可要召见国师?”
女王眸色一敛,摆摆手道:“不了,让他专心准备火祭之事吧。你也准备一下今晚的接风宴,银铃能不能尽快得救还看今晚魏王地心情如何。”
她望着窗外沉默,良久后叹息一声,喃喃道:“何时我西原才能结束这种间于齐楚的命运,摆脱帝国的束缚和枷锁,变成一个真正自由的国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