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掩盖了一切黑暗。
一条黑影干净利落地从兵部尚书大人程府中沿着暗影溜了出来，巧妙避开了所有监视的眼睛，直奔九寰城。
最后，黑影轻轻落在了长意宫。她站到了还在埋头绣字的贤妃身后，静静看着贤妃刺完了最后一个字，直到昏暗的烛火闪烁，马上就要灭了。
花腰才举起一盏油灯，上前开口道：“娘娘，夜已深了，您歇一会儿吧。”
“待本宫收拾一下，已经全部绣好了。”贤妃抬头看了花腰一眼，露出一个淡然笑容。这个笑容让花腰感到很温暖、很舒心。她安心等娘娘将针线收好，将绣好的最后一幅字收起。
花腰掌灯，贤妃抱起那幅字，朝里间走去。
花腰打开里间的门，才发现堆满了绣好的经幡。一幅幅摆放得整整齐齐，如同书房内那一叠叠宣纸，平整地压在架子上。
贤妃把手中修好的最后一幅字归整好，她环视了一遍满屋子的经幡绣字，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任何遗漏，这才锁好门，又带着花腰来到了书房。
贤妃刚摊开一张纸，花腰便开始磨墨。
花腰好似长意宫中的一切都极其熟悉。
贤妃执笔，直到笔尖的墨滴了下来，她还未写一字，赶紧又换了一张纸，喃喃自语道：“遗书该如何下笔呢？”
花腰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她浑身一颤，呜呜泣道：“娘娘……”
贤妃皱了皱眉，看着潸然泪下的花腰久久不能平复，无奈叹了口气后站起来，拿起手绢替她擦干眼泪：“哭什么呢？这样美的花容月貌，哭多了就不好看了。你从小就跟在本宫身边，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可人儿，应该最明白本宫的心意。别哭了，听话。”
花腰道：“花腰出生在冷宫里，不知道生母是谁生父是谁，自小就被其他的宫人欺负，说我不知道是哪个宫女跟侍卫私通的野种。陛下仁慈，留了我一条小命。娘娘仁爱，把我接进了长意宫中抚养。在花腰的心中，娘娘就如母亲一般。”
贤妃拉起花腰的手，才发现她手掌心冰凉，花儿般娇艳的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贤妃不禁心疼：“好孩子，当年为了齐王，把你送进了江阳府那么多年。你有没有怨过本宫？”
花腰就着贤妃的手，直直跪了下来，虔诚说道：“娘娘的养育之恩，花腰本就无以为报。娘娘就算是让花腰去死，花腰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更何况这么多年来在江阳王府，帮助娘娘和齐王殿下看顾江阳世子，世子殿下对我也一直很好。”
“看顾？”贤妃拉起花腰，“你从小嘴巴就甜，会说话。先不说你怨不怨，但本宫却是后悔了。后悔让你虚度了那么多年青春，白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更后悔本宫的多此一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江阳世子孟爔是个难得的人儿，年少虽轻狂，却是重情重义，始终护在我儿齐王的身边。本宫浑浑噩噩活到今日，最大的慰藉就是你们这些孩子全都长大了，而我终于也有了孙儿。本宫好想去告诉陛下，我们终于有了孙儿——明晅。只是本宫无法离开这座巨大的牢笼，看不到晅儿可爱的笑脸。”
花腰接着道：“娘娘，前几日花腰进过一趟齐王府，看了小皇孙一眼。那小脸蛋长得可像您了，长大后肯定跟我们齐王殿下一样，能文能武顶天立地。娘娘一定要好好的，等着……看小皇孙长大。”话到最后，渐渐有了颤音。
贤妃拍了拍花腰的手，轻轻道：“本宫等不到了，有人给本宫传了信，让本宫必须今夜死，否则死的不是我儿齐王，便是我的孙儿。本宫在这座华美的牢笼里苟且偷生那么多年，早就厌了，死不过是解脱而已。不要哭了，小可怜，本宫现在还没死呢。难道你忘记你自己当初为何自告奋勇，非要进江阳王府了吗？”
花腰蹙眉道：“花腰没忘，自然是担心江阳的阴谋，害怕齐王殿下有所闪失，所以才让我监视江阳王府的一举一动。可是这么多年来，齐王和王妃情投意合、和美恩爱，花腰相信世子和王妃对齐王殿下绝无半点加害之心。”
“你看到的东西自然不假，上安城的江阳世子孟爔和齐王妃孟轻的确对齐王不会有任何加害之心。可是，江阳还有江阳王，他才是令本宫真正感到害怕的人。这么多年来，本宫一想起十六年前那夜里就浑身发抖，出征西野部落回来的陛下满身是血，给本宫匆匆留下几句话就走了。当他再出现时，本宫就知道眼前的陛下不是原来的陛下。本宫的陛下，已经走了。”也是从那时起，贤妃便开始深居简出，日夜在僻静清幽的长意宫中绣字消磨。
冷清幽静的长意宫在这深夜让人透不过气来，贤妃打开了窗，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曾经做了一个梦，梦见了陛下。在梦中，陛下把一切都告诉了本宫。他让本宫再等等，等到孩子长大、孙儿出生，才是我们夫妻团圆的日子。可是本宫没想到，那个‘陛下’居然会主动去招惹了江阳王，还活生生把本宫的齐王推出去当了活靶子，让他娶了江阳王的女儿。不过真是天意，他们如今有了孩子，一切应该都能好好化解。本宫也就不那么不放心了。”
说道这里，贤妃露出凄然的笑容，“现在想想，德妃姐姐真是可怜。她日夜想着争宠，想着如何坐上后位。可她哪里知道，根本就无宠可争。不过如今，倒像是一切都遂了她的愿。但通通都是镜花水月、幻影浮云，等她梦醒了才会知道又是一场空。”
花腰想到了还身在狱中的齐王，又悲戚起来，“如今齐王殿下还在狱中关押，太傅大人又病重，要是娘娘您……您……您……”花腰一时心急，到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上来。
贤妃转过身，她神色淡然，已经看透了生死，“这个无需担心，魏王那孩子虽冷情冷性，但并非人性全无。他们是始终是亲兄弟，断不会要了对方的性命。前朝的事情，后宫妇人不得伸手。可是本宫只知道，本宫今晚是真的非死不可。只有本宫死了，事情才有转机，缠绕了明家数百年的桎梏才能解开。”
花腰抱住贤妃，拼命摇头：“娘娘，不一定只有这个法子，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贤妃摸了摸花腰发髻，慈爱道：“本宫也舍不得你们，但也确实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太师和魏王如今咄咄逼人，江阳王又在另一旁虎视眈眈。如今太师一心所想，不过就是连凤台里的东西，那么本宫就成全他。如能用本宫的性命来保护你们平安，这也是一件幸事。”
花腰一听到江阳王，情急之下开口道：“娘娘，既然上安城中形势如此不明，为何不与江阳王联手……”
“嘘。”贤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与虎谋皮，更加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本宫在这深宫之中这么多年，虽是妇人，但还是知道一点道理。你听话，帮我把后面的事情料理好，照顾好齐王和齐王妃，还有晅儿。”
花腰满眼泪痕，压低声音喊道：“娘娘……”
“来，再帮本宫磨一次墨吧。”贤妃牵着花腰，回到书案，“还是我的小可怜最懂本宫的心意。”
翌日，魏王正在府中和德妃正准备吃早膳，便听到宫里有人慌慌张张前来传信。自从魏王回上安城后，便将德妃从绛华宫里接到了王府中。
“贤妃娘娘，薨了。”
德妃娘娘一脸错愕，像是没有听明白。待她细细品完了其中的滋味，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一变，从短暂的错愕转变成了嗤笑，“她怎么没的？”
前来报信的小宫人脸色苍白，哆哆嗦嗦说道：“回娘娘的话，今早值守的宫女发现，贤妃娘娘自缢死在了长意宫中。”
“自缢。”德妃娘娘满脸不屑，眉毛又太高了几分，看上去颇为趾高气扬，声音不自觉刻薄起来“她倒是会选，最终走了这么一条路。真是可笑，本宫和她姐妹一场，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本宫居然什么都不如她。”
魏王挥挥手，一旁的侍女侍卫全部退散，只留下这母子二人，他才沉声喊道：“母妃。”
德妃一转眼，神色又黯淡下来，不甘心道：“本宫心中一直有所怨恨，她贤妃……她凭什么就那么有底气，凭什么跟我斗了这么多年依旧荣宠不衰。直到现在本宫才终于明白了，她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她不在乎荣宠，不在乎后位，甚至连自己的命……她通通都不在乎。因为她已经什么都得到了，陛下的爱……陛下全部的爱。只有本宫，才如此愚蠢的陪在一个傀儡身边，想个小丑一般……被她耻笑。”
魏王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陪在母妃身边，递过了一张干净的手帕。母妃深居绛华宫二十几载，压根已经不清楚陪伴在真正的熙帝身边是几年，而陪伴在尸魂傀儡身边又是几年。多年的真情，到底有几分早已付之东流。
魏王也替母妃，感到委屈。
半晌后，德妃平静了下来，摆摆手对着魏王道：“既然人已经去了，毕竟是多年姐妹，你就安排人好好安葬了吧。不过她天生喜欢清静，别让太多人来打扰了。”
魏王简短制止道：“不。这次要大操大办，好好厚葬贤妃娘娘。本王要让江阳王，自己前来吊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