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乎乎的小公主牵着皇后的手,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踏上连凤台。一切都是温馨的模样。小公主窝在皇后的怀中,她手里捧着刚才撒娇得来的琉璃火莲子,此时一脸满足捣乱。
娆姬皇后惩罚性地轻轻拍了拍小公主的手,重新点了墨,抚平案上的竹简,故作严厉道:“不要乱动。”
小公主一点也不怕皇后,反而把注意力从火莲子转到了皇后手中的笔,她伸手去抓,奶声奶气撒娇道:“我也要玩。”
皇后叹了口气,轻轻道:“这个可不能玩,我正在写一份极为重要的文书。”
“什么文书呀?我也要看。”小脑袋努力凑了上去,她瞧了半天,终于在一堆龙飞凤舞中认出了一个字,“母亲母亲,这个是九。”
皇后搂紧小公主,“九字后面呢?”
小公主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嗯……我认不出来。”
皇后念道:“天。”
小公主读道:“九天。”
“嗯。”皇后揉了揉小公主可爱的脸蛋,举起竹简说道,“这份文书,我把它命名为《卜筮》。”
小公主摇了摇脑袋,可爱得眨了眨眼睛,“为什么叫《卜筮》。”尽管她根本还听不懂什么叫《卜筮》,她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艳冠天下,还是可以梦魂出窍遇见余生后世的大术士。
在小公主的心中,母亲只是母亲。
皇后调皮地点了一下小公主脑袋,“这是秘密。”
小公主灵机一动,附在皇后耳边,悄声道:“母亲,我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然后你把你的秘密也告诉我。以秘密换秘密,是不是很公平。”
皇后嫣然一笑:“你有什么秘密?”
小公主得意道:“父皇答应我了,只要我乖乖听你们的话,他就送我一只毛毛养。”这哪里是什么秘密,分明是炫耀。小公主垂涎小宠物已久,但是宫中教养嬷嬷严厉不许养宠物。于是小公主便软磨硬泡,使得父皇答应了送一只小猫。陛下赏赐的礼物,教养嬷嬷即使再不喜也不敢直接扔出去。
小公主的心中甚是得意。
皇后气得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无奈道:“你这些个小聪明,怎么跟你义父这么像。”
“谁是义父?”
“一个狂妄自大、胡作非为,但却是世上最关心我们两的坏蛋。他现在正因为跟我这个师姐置气,正在外面乱跑,等过一阵你就能见到他了。你以后长大了可不能像他。”
“好。”小公主突然又摇了摇皇后的手臂,“母亲,你还没说秘密呢。”
皇后低下头,跟矮小的小公主持平,她低声笑着道:“其实《卜筮》是假的,里面根本没有预言。”
小公主茫然抬起头:“啊?”
皇后按下她脑袋,“他们都以为你母亲我还有神通,能预知天下看到未来。但世间都逃不过理,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自从我答应嫁入九寰城那日起,我便已经入局。《卜筮》是我留给你的,里面藏着九天阵。如果有一天你跟你义父对立,也就只有九天阵能克克他了。不过你义父他特别小气,所以我在《卜筮》里还画了我的一缕魂,给他一些安慰吧。”
小公主嘟嘟嘴:“母亲,我听不明白你说的话。”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忧郁,她抱起小公主,站在高耸入云的连凤台上俯瞰九寰城,哄着她笑道:“现在不明白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九寰城,它是你的城。”
皇后和小公主的身影消失在林寒韶的瞳孔之中。她猛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就是这个已经长大了的小公主。在这肃穆庄严而又诡异森冷的九环之中,她如天上人,轻云般的衣裙无风自舞,那双时而妩媚时而清纯的双眼如冰霜冷玉,看不清悲喜,只是一双冷眼淡淡觑着魏王。
留给女儿的城,是铠甲;留给太师的魂,是温柔。
这才是娆姬皇后全部遗物。
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纵使娆姬皇后已不能预知后事,她却极为了解自己的女儿和师弟。
天下大局,娆姬皇后究竟在何处之时便算到了太师和林寒韶的决离。
清冷、孤寂,无数次从无人可依的噩梦和深渊之中惊醒,多年来漫无目而又毫无倚靠的人生使得她善变多疑。纵使母亲为她留下一座城,但她更想要的却是母亲的怀抱。
原来这便是早已安排好的结局。
林寒韶内心深处的痛楚被全部剖开,又被迫与养育自己长大的义父对立。一时间心冷无比,四肢百骸每一处都是坚冰冻住的僵硬触感,她以一种必死的姿态站在魏王面前。
“九寰城,它是我的城,是我今日全部的底气。在天未翻之前,我还有机会,跟你对上一场。”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连凤台上,木野狐图在太师手中,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太师的翻天,带来了不可阻挡泼墨般的雄浑气势,直把九寰的天空撕裂开来。
太师全神贯注,庄严且虔诚地看着木野狐图。
四周扬起剧烈的狂风,天地黯然失色。
鸣双紧紧抱住师父的衣角,生怕一不小心便被吹走,不知飞到哪边的九霄或者云外。
太师忽然偏了偏头,说了一句,“你来了。”
鸣双顺着太师的视线望过去,才发现来者,居然是江阳王。鸣双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她自小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花草,唯一愿意用功的地方便是医术,武学方面向来只是马虎眼。趋利避凶是人的本能,她自觉躲到了师父的身后,暗中观察。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儒雅风度的中年美男江阳王脸上此时写着的正是“不善”二字,他沉声冷然道:“太师等本王很久了?”
太师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嗯,很久了。这一天老夫等得都快入土了。怎么,你没带着你家两个孩子和蝶夫人上来,看来还是不够信任老夫。”
江阳王抬眼打量起连凤台,古老肃穆的建筑上有五凤环绕。赤色凤凰站在塔顶最高处,黄色鹓雏向东,青色鸾鸟向西,白色鸿鹄向南,黑色鸑鷟向北。他侧过身,右手紧紧抓了抓腰间凤凰玉佩。
半晌后,江阳王才转过头,突然开口道:“阿轻还在找齐王,阿爔去见你义女了。太师知否,齐王已经不见了。小女方才一直四处寻找,几乎翻遍了整座城,却连影子都没看见。他们夫妻二人情深意重,无论是谁都不会抛下另一人独走。除非……”
太师气得吹起胡子,“除非什么?你怀疑老夫从中作梗?”
江阳王定定道:明人不说暗话。”
“不是老夫,是贤妃。”太师微微皱眉,接着道,“十几年前,她帮了老夫一个忙。老夫不喜欢欠人恩情,作为回报,老夫把九寰城的秘密告诉了她。从那之后,她便开始日夜刺绣经幡。那经幡之上的刺绣,是一种古老的逃脱秘法。茈衣虞美人枯萎,九环阵法启动之时,白幡便也启动。齐王已经走了。人人心中都有大慈悲,但也有小私欲。贤妃在这人世的私欲,也就是她的儿子齐王了。”
“齐王已经离开了幽地。贤妃的死?也是受你教唆?”江阳王除了脸色,语气也不善起来。好小子,本王的女儿还跟无头苍蝇一样满城风风雨雨找你,结果你已经逃之夭夭,连通知都没通知一声。
贤妃有私欲,江阳王照样有私欲。
太师呵斥道:“废话。”他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太师接着道:“你怎么有磨磨唧唧的性格,你家老子和小子都比强。痛快点,赶紧用玉佩中留下的血,唤醒塔顶的凤凰。”
江阳王道:“金莲花开,便是九环幽地真正落成,其中无一人可逃离。但若凤凰惊醒,便可随风往东南而飞,哪怕幽地也照样逃离。”
太师斜眼,揶揄道:“你知道的还真不少。”
江阳王眼中升起怒火,“当年凤犀离世,不就是因为你们争夺她的心头血。她出生在南疆蛮族,命中带凤,心头拥有千年一遇的凤凰血。但象征吉幸运祥的凤凰,给凤犀带来的却是不幸,给我们江阳孟家带来的几乎是灭顶之灾。”
太师斩钉截铁:“这里面可没有老夫。鱼龙混杂的各种势力盘踞在江阳,纷纷把刀挥向你和凤犀的时候,老夫还帮过你。”
江阳王道:“所以太师才敢如此赤裸裸的要求本王献出凤凰血,九寰城困之局,太师这是在逼本王,要江阳还是要儿女?”
太师拜拜手指,倨傲道:“你错了,老夫要你选的是现在还是未来。”
江阳王眉头紧锁,一脸凝重,“凤犀的凤凰血,可是江阳栖山最后的镇压之术了,甚至还摊上了阿轻一半的心魂。凤凰血一旦用尽,不仅阿轻的性命难保,同时江阳几十万的百姓生灵……”
太师垂下眼眸,顿顿道:“这便是老夫的私欲。出世为仙,入世为人,但世路崎岖、人情反覆,心地干净之人,除了尚未体会疾苦的少年们,还有何人?当断不断,当痛不痛,长痛不如短痛。下定决心吧,相信那些年轻的孩子们。况且你今日不打碎玉佩,取出凤凰血唤醒凤凰,所有人都会没命。”
“太师呢?”
“老夫老了,居然可耻地产生了隐退的念头,并且这个念头一发不可收拾。老夫马上就要滚回老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