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妃的灵停在了长意宫。
长意宫中白幡拂动，影影绰绰看起来比以往更甚清冷。
熙帝幼年登基，朝中云波诡异势局变幻莫测。太师太傅把持权柄，尤其是迂腐持重的老太傅最为令他头疼，对于他开天辟地的各种革新创想毫不留情给予重击。少年天子气盛，不顾礼法大骂太傅气得太傅闭门不出。太师劝说熙帝主动上门请人，太傅仍旧不见但熙帝却在太傅府中见到了太傅的女儿。
少年天子一见钟情。
大婚前日，熙帝已郑重思考了整整一个月，才慎而又慎题下了寝殿的名字。
长意宫。
情深意长。
两人婚后不久，便有了第一个孩子——齐王。
少年情浓蜜意之时，也曾许下生死相依、共度一生的愿景。如今，斯人已泛黄，只能独自冷冰冰一人躺在那里。
齐王目光呆滞，一动不动跪坐在灵堂前，仿若一尊木偶般。只有在身旁的侍女递来纸钱时，他才微微伸手接过放进火盆中。
这副模样哪里还像温雅端方的齐王。
齐王妃一踏入灵堂，便感觉到了齐王的反常。她给贤妃磕头上香，完毕后想靠近齐王身边却被几个侍卫挡在一旁。
齐王妃怒气愈盛，今早宫中传来消息，要他们进宫给贤妃娘娘祭奠，正当她和孟爔收拾妥当准备进宫，岂料宫中又以小皇孙大病初愈为由将晅儿扣在了齐王府，只准他们姐弟二人进宫，并且青锋军还缴走了他们身上的武器。
明显就是把晅儿当成了人质。
江阳来的女人岂是软柿子，更何况她还是众人口中的妖女。如今儿子被扣为人质，丈夫又好似神志不清，齐王妃百般焦急之下不打算再忍，正准备开口大战一场之时，却被一旁的一位宫人拉到了清静的角落。
“王妃莫要动怒，且听奴婢一言。”
齐王妃盯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宫人，她体态丰满细腻，面容却是平淡无奇，“为何以往我从未在长意宫见过你。”
长意宫她虽少来，但是她却知道贤妃素来喜静，身边的宫人无非就是那几个，眼前这个自己竟毫无印象。
一直跟在齐王妃身后的孟爔突然开口道：“你是花腰？”
宫人点点头，她的声音一如以往甜美，不足的是里面多了一丝沙哑，想必是最近哭坏了嗓子，“还望世子原谅奴婢，想必花枝和奴婢的身份如今世子都清楚了。奴婢出自长意宫，小时候在贤妃娘娘身边长大。如今回到长意宫，再用原来的容貌有些许不便，这才易容的。”
孟爔抬头，他向来清湛的眼珠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鸷，冷漠地看着花枝，“本世子真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清冷孤傲的贤妃娘娘居然也养暗人，真辱没她一生不争的清名。”
花腰力争道：“世子殿下不必如此刻薄，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心里清楚。就算娘娘对世子您有防备之心，但也请您相信我们娘娘对小皇孙和齐王殿下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加害之心。所以世子殿下您要相信奴婢。”
齐王妃冷冷问道：“齐王究竟怎么了？”
关于孟爔身边的两个美婢暗桩，她大体是知道的。只是没料到自己的婆婆也是其中一个背后的主人，江阳王府在上安城中的一举一动都会完完整整送到长意宫来。一想到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博的信任感，齐王妃的口气越来越差了。
花腰缓缓道：“娘娘临走……临终前，给齐王殿下留下了一封遗书，那封遗书是娘娘用特质的纸做的，里面加了迷幻药香。齐王殿下得知娘娘薨了的噩耗后，本就伤心失意心神不宁，看了娘娘的遗书后自然就被纸中的香味致幻，所以显得如此失魂落魄。”
花腰话音刚落，一个响亮的巴掌便“啪”到了她脸上。齐王妃横眉道：“对齐王无任何加害之心，亏你们想得出来。如今上安城什么局势，你们不清楚吗？”
花腰捂着半边脸，直觉得眼冒金星、浑身打颤，但她不敢晕，忍着痛继续说道：“王妃想一想，现在这个毫无自保能力的齐王难道不是最安全的齐王吗？”
外头突然人声鼎沸，孟爔隐约听到不知谁喊了一声“江阳王”。
难道是父王来了。
他拉起阿姐的手，“走吧，阿姐。我们去见父王。”
花腰在身后恳切说道：“世子殿下，奴婢知道你们今日肯定自有安排。奴婢想说的是，就算拼掉了奴婢的一条命，也必定会保护好齐王殿下和小皇孙在上安城中的安全。”
——
江阳王和太师几乎一同大步跨进了长意宫。
太师瞅着江阳王的胡须，瞪眼不满道：“大胆，不是早就说好了。整个大陆朝廷谁的胡须都不许比老夫的长，你赶紧剃了。”
江阳王轻笑，一副恍然想起来的模样，回敬道：“太师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说的不是胡须，是命数。如今大陆朝廷，谁的命数比得上您。”
太师不置可否，看着江阳王身后的女子，问道：“这位便是你新纳的蝶夫人？看上去倒与原先的江阳王妃有那么几分相似，不愧是亲姐妹。”
“太师不必刻意提起凤犀，她已经走了很多年了。”凤犀是江阳王原配夫人的闺名，也就是孟爔的生身母亲。江阳王转头瞄了一眼远处的连凤台，“太师好手段，您在大陆上安、西原密陀、江阳南水的局如今都做成了，上安没了熙帝、密陀被灭了城，江阳失去了花间侯。如今本王既然敢带着绿蝶来了上安，自然便知道太师想做什么。那么太师知道不知道，本王想要的是什么？”
绿蝶，自然是蝶夫人的名字。当年江阳蛮族有两个瑰宝，一个叫凤犀，一个叫绿蝶。
太师答非所问，他的语气高深莫测，一听就不是什么吉利的话，“人人心中都会有一道过不去的坎，这个坎有大有小，可能是一个人，也有可能是一件事情，而老夫的心中有一个人，至今仍旧困在连凤台。她曾经说九寰城的嫁衣是染血的朝服，我的师姐穿过，躺在长意宫的贤妃穿过。你的女儿也穿过……”
“父王。”
江阳王一转头，时隔八年才终于又见到了一双儿女。他看着已从少年长成青年的儿女，终于也体验了一把老泪想要纵横的冲动，情绪正想酝酿出来，不料却被自己的女儿厉声喝道。
“父王的脸色不对。”齐王妃一把拉过江阳王的手，便开始动手检查。片刻后她抬起头，对着父王身后的蝶夫人，阴恻恻说道，“你身为王府妾室，照顾好我父王的身体本就是你职责。我虽未仔细查看，却也看出父王身体有亏，你如何向我交代。”
先声夺人，齐王妃的本意是给这个莫名其妙从姨母变成姨娘的女人一个下马威，倒不是真的查出了什么毒。她虽从母族处习得了蛮族奇术，但也未必能知晓全部。不过对于母亲和姨母当年的那些争斗，她也是略有耳闻。所以她压根不信姨母会来江阳王府当个小妾，必定是另有图谋。至于图谋什么，她又如何会想到自己父王的性命如今是紧紧捏在自己姨母的手里。
江阳心中一紧，绿蝶下的蝶毒万不可在这个时候被自己的这个丫头发现，否则那还了得，阿轻的那个脾气若是知道了，必定不依不饶，肯定会坏了全部事情。他赶紧圆场道：“胡说什么，不过是担忧你和阿爔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前几天日夜赶路，本王没休息好……”
蝶夫人倒是顺从朝着齐王妃和孟爔福了福身，大方道：“确实是我的错，倏忽了照顾王爷。”一语双关，江阳王不由得递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
孟爔侧身，避开了蝶夫人的福身。随后他一个大礼，对着蝶夫人既恭敬又讽刺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姨母真是大忙人，不仅要在江阳照顾父王，还特意派人来上安照顾我。烦请姨母转告牧雪姐姐，这么多年来承蒙她照顾了。”
蝶夫人赶紧过来虚扶孟爔，客气道：“一家人说得什么两家话。昨日里我还见到了牧雪传来的书信，她也说甚是想念上安想念你。但没有办法，江阳那里出了点事，若是日后有机会，阿爔回了我们江阳的南水城，必能再次相见。”
孟爔抬起头，眼神清明如镜，一派笃定自若，“当然，本世子定会回南水城找牧雪姐姐，好好叙叙旧。不过再回到南水城之前，我们确定会是一家人，对吗。”
蝶夫人回道：“当然。”
蝶夫人肯定的答案，意味着在此时在上安城，她绝对不是孟家的敌人，至少她绝对不添堵。孟爔这才微微放下心，转而对着江阳王和齐王妃说道：“父王、阿姐，我在这上安城里潇洒玩乐了那么多年，直到最近才微微揭开了事情的一点点真相。如今看来，大家肯定都明白了，大陆朝廷打算正式跟江阳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