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爔毫不客气,抓起溪边的烤鱼吭哧吭哧啃起来:“饿死人了。”
花间侯向着小溪一指,只见水自动分流,一条细小的支流顺着花间侯的方向自动流向篝火,熄灭了仍在燃烧的薪柴。
“不害怕吗?”
孟爔抓起最后一条鱼,将无细骨且嫩滑的鱼肚掰开递给林寒韶,自己啃着鱼头鱼尾,含糊不清道:“害怕什么……怕你?算了吧,一回生两回熟。这次肯定又是你留下的什么花间意境,你的虚。”
说到此处,孟爔又砸吧了一下嘴,感慨了一句:“放了香料,闻起来可真香。”
他的脑子还算没彻底被烤鱼撑死,总算迷迷糊糊反应过来,“既然叔父是假的,为何鱼是真的。”
花间侯温柔笑道:“放心,没毒。我是假的,但鱼是真的。”
孟爔吐出最后一根鱼刺,眼底锋芒陡然一变:“那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冒充我叔父?”
花间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半晌后仰头哈哈大笑,一副老怀欣慰的表情:“看来你真是成长了不少,刚从铁栅出来时明明已经发觉了不对劲,还是不动声色吃完了我的鱼。一来你需要补充体力,二来你在等待,等待外援到来。还有你非常聪明,此前已经先利用船老黑找到了对付水中巨鳄的方法。直到你收到信号确认这云屏寨的四周已经布满了江阳军,十拿九稳才向我发难。你这性子,终于能沉得住气了。小时候呀,你那急性子连吃条鱼都不愿意凉一凉,非得烫着嘴吃。”
孟爔眼眸一眯,不良直觉翻涌上心头,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从记忆深处中闪现:“你是月无,月无叔叔?”
“花间侯”一直笑着,看上去多么的人畜无害慈祥亲近。
但孟爔却分明看到,那抹笑意正无限扩大,从嘴角直接笑开裂到了脑后,无数獠牙般的瘆人记忆被唤起。他本能后退一步,顺手从篝火处抓起一根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把,将自己和林寒韶护在身后。
“花间侯”瞬间褪了笑脸,换上一张君临天下高高在上的俯瞰神色。他攫取住孟爔眼中涌现出来的畏惧和不安,逼近道:“还记得我,都十几年了你居然还记得我。你可知道,我在这云屏寨已经等了你整整八年。从你离开江阳前往上安的日日夜夜,我都在等着小世子什么时候才能从上安城回来。”
孟爔一步步后退,警惕道:“等我?等我做甚?还有,你为什么用着我叔父的身体?”
“当然是为了完成答应盛兄的事情。”月无停了脚步摸了摸脸,撤下那股居高临下的气势,他一沉静下来,全身散发出一种雍华静敛的气质,用特属于花间侯低沉华丽的声线的说道,“小侄儿,别那么紧张。你眼前的这副皮囊,正是你的叔父花间侯。不是花间意的虚,而是人间的真实。过来,过来抱一抱你的叔父。小时候你最喜欢赖在他身边撒娇打滚哭鼻子流鼻涕。这具身体我每天都用温泉水养,放心好了,保证一点尸气都闻不出来。”
孟爔伸出一只手掌,轻轻触摸花间侯,肌肤绵软有弹性,如真的活的一般,他不禁喃喃自语:“叔父明明……明明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原。”
月无拍开孟爔的不安分的爪子,白了他一眼:“你忘记吴桐了吗?”
“吴桐……原来如此。”孟爔恍然大悟,继而激动道:“吴桐姐姐她亲自带着叔父的尸身从西原回到江阳,然后你们抓住了吴桐,抢走了我叔父。”
月无给了孟爔的大脑袋一记爆栗,大声道:“当然不是。小子你弄清楚,我是月无,是你叔父花间侯曾经最好的朋友,我怎么可能干这种盗取尸身的龌龊事情。”
孟爔一挥手中火把,一边示意月回切莫轻举妄动,一边更大声回嘴道:“什么。小时候是谁把我拐走,以此研究下怎样夺取小孩心魂的事情你忘记了。”
“火把别举那么高,太危险了。”月无心虚的看了孟爔一眼,“你真是一点都不懂老人的心,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记得那么清楚,甚至还敢拿出来鞭尸。我明明那么怕火,但为了给你弄一顿烤鱼,生了一堆火差点把我烤得魂飞魄散。你居然还敢举着火把对着我,真是不识好歹。”
孟爔年幼之时,曾遭到过一场绑架,所幸后来被花间侯毫发无伤救出,而绑架孟爔的人则正是眼前的月无。不知是不是所谓的不打不相识,江阳王府的小侯爷花间侯自小离经叛道、不受束缚,热衷于各种诡异传说,居然与变态绑架犯月无成了友人。
那时的花间侯,未曾染上栖山毒魂,还是个意气风华仗剑天涯的风流男子。花间侯与月无,两人一正一邪,把酒言欢,沉迷醉心于怪志奇谭之中,好一个人间快活。
也是在那时,孟爔偶尔会在叔父的身边见到月无。但月无是一个无比神秘的人物,他从来没有自己的真正的身份,他的每一次出现都会用不同的身体,只有叔父能认出来。叔父曾隐约告诉过孟爔,月无出自江湖中一个无比隐秘的杀手门派,门派中的杀人伎俩数不胜数,像月无这种隐藏真身,善长盗取他人身体的异类大概居于数一数二的地位。
天真无邪的小孟爔还抱着叔父的大腿哭过,既然这个月无那么厉害,叔父还是不要跟他再有所往来,万一哪天他把叔父盗走了那可如何是好。花间侯大笑着把他抱起来,点了点他脑袋,斩钉截铁地告诉小孟爔,月无要想盗取自己的身体,除非花间侯自己愿意,否则永远别想。
冷不防,一直避在孟爔身后的林寒韶开口道:“云屏寨、空中阁,阁下便是久负盛名的空中阁阁主月无大人。你以人的身体为容器,又肆意掠夺他人容器,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
月无的目光凝聚到了林寒韶的身上,他微微蹙眉:“呦,天之城的少主人、传说中的小公主呀。太师离开了这个世间,你竟敢踏入江阳地界,觊觎栖山之中的鬼骨。”
林寒韶的声音很冷:“难道阁主驻在这云屏寨,为的不是栖山之中的鬼骨?”
月无毫不掩饰,顶着花间侯的脸正颜道:“正是。我之所以留在云屏寨,为的就是栖山之中的鬼骨。而且我的这个觊觎,从江阳王到花间侯他们每一人都知道。而且说白了,江阳的栖山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人,它只是恰好在江阳,而我恰好有兴趣,难道不是吗?”
月无的姿态理所当然,他眼中的凛然让人不可逼视,这才是杀手门派空中阁主人的气魄和霸道。
这时,一只墨绿蝴蝶带着微光徐徐飞了过来,盘桓数圈后停在了月无鼻尖。
孟爔全身一紧,这是蝶夫人的蝴蝶。他心中的疑问不断扩大,一低首才发现手中的火把已又熄灭之势,心中的不安不由得蔓延开来:“叔父的身体由吴桐给你送来,你能用叔父的身体又是得到叔父许可,你究竟跟我叔父有什么关系?还有这墨蝶,你跟我的姨母、我父王的妾室又有什么勾结?”
月无气度逼人,方才经他引流的溪水正在众人不经意间,化成水气逐渐浸染了孟爔手中的火把,此时场上已经再无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他。
“你可知这云屏寨,早就二十年前就是你叔父花间侯和我的云屏寨。我和他因你结缘,虽然身份和地位千差万别,他是身在阳光之下的王侯贵子,我是天生见不得光的暗门杀手,但我们却在某些方面惊人的相似——骨子里的叛逆和对自由的追寻,他执着于一切迷一样的秘密,而我却对人世间的皮囊充满了向往。我们一度惺惺相惜,视对方为知己……也只有他那种人,还会视我为知己。可是啊,觊觎江阳栖山鬼骨的人可不止我空中阁。还有……熙帝。他秘密发动了攻击江阳栖山的战争,使得栖山面临坍塌。之后的那些事情,你们应该大概都清楚了。在那不久后,上安城的太师离开朝廷云游江湖,他收集能人异士并秘密建立了天之城。为什么那么巧就叫天之城?”
月无眼神犀利,肆无忌惮盯着林寒韶。
“因为这些年来,空中阁一直在追杀太师。不过太师就是太师,我们这些凡人能奈他何,不过是被他像踩蚂蚁那般,碾死了一个又一个,空中阁哪里能斗得过天之城,于是我们只能等。在等待的这些年中,我和盛兄拿下了云屏寨,又以云屏寨为堡垒,渐渐向朝廷渗透,总的来说一切都非常成功。但是意外又发生了,盛兄的身体因为栖山崩塌的原因发生了难以想象的改变。与其在等待中消亡,不如主动出击。于是我们决定搏一搏,于是盛兄不顾所有人劝阻去了西原,他想要弄清楚这个天下的真相。”
月无说到此处顿了顿,他的情绪慢慢有了变化,除了桀骜中的骄傲外,还掺和了一丢丢的愤怒。
“从西原的密陀城、青灵山的神墓、上安城的九寰,还有江阳的栖山,那些因为神迹而留下的幽地,正在处处制肘所有人。而且正如他所料,前面的料理清除完后,剩下的最后一个便是栖山。”
孟爔捏紧手中早已熄灭的火把,打断道:“所以你等在这里。”
月无看了他一眼,接着道:“是的,所以我等在这里,一切正如盛兄所料。如今魏王的青烽军已经在大江对岸集结,就等着良辰吉日南下江阳,彻底摧毁栖山。”
孟爔抬起头,眼神清澈刚毅,一字字问道:“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月无沉默,半晌后才答非所问:“绿蝶是我的门人,这些年来她呆在江阳王府,一是监视你父王,二来也是为了保护他。”
“原来是这样。你和我叔父是知己?笑话。”孟爔压住心中的怒火,“不过权势相交而已,他惨死在西原,你曾有一丝动容,竟然还敢这样大言不惭披上他的身体,你不配。你一直在云屏寨等我出现时为了什么。先别说话,让我猜上一猜。恐怕是还没有得到通往栖山的钥匙,那串来自我外祖家的银色锁扣。”
月无心中一恸,果然毛孩子不会那么容易懂得老年人之间超乎生死之外只讲因缘际会的微妙友情。他叹了一口气,轻轻道:“我曾答应过盛兄,等你归来之日。如果你可勘大用,便留着你保护江阳”
孟爔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反问道:“如果不可勘呢?”他已经听到了山下传来的信号,管家老仆带着援军来了。
月无眼中闪过一抹阴狠,阴森森道:“那便直接杀了你,让江阳直接躺着迎接魏王青烽骑军的铁蹄,速战速决,认个彻底的输便好。不过果然还是败给盛兄了,我不杀你。相反我还会送你东西。”
这时,地寨赌场的老板娘一副夜行紧身衣装束,出现在了月无身后。
“阁主,江阳军已经包围过来了。”
月无瞥了孟爔一眼,蓦地从他袖中飞出一把剑,直奔向孟爔的怀中。
林寒韶全身一僵,急欲帮孟爔档剑,但孟爔分明感应到了飞剑的气息。
鸣风。
是鸣风剑。
果不其然,浑身散发暖意的鸣风剑嗖的一声窜进了孟爔手中,一声龙吟剑啸似在抱怨怎地这么久也不来找我。
紧接着,那串原属于吴桐的珊瑚手镯也被月无从老板娘腕上除下后扔给了孟爔,“这些都是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以后可看牢了,下次可就没人给你送了。”
孟爔能感受到鸣风剑上传来的磅礴剑意,他紧握鸣风,对着月无大声问道:“鸣风明明留在了上安城,怎么到了你这儿来。”
月无拉起一边的老板娘,他单脚点地,就在抬头的那一瞬间,人已经消失在了夜空之下,仅仅留下几句话还回荡在密林溪流之间。
“这个你就别管了,有人特意送来给我。我走了,云屏寨留给你了。不过江阳栖山中的鬼骨,迟早有一天我必定亲自来取,你给我等着。”
“还有,小心你身边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