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屏寨的天寨上层,是一处天然温泉。
温泉四周水气氤氲,隐约可见正在其中泡澡的男子长身玉立,乌黑的长发散在泉水上方,留下了一抹不羁的身影。
一派风流自成。
温泉入口处有一张方凳,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长袍和一把银色的剑。
剑身中忽地嗡嗡作响。
水中的男子缓缓睁开眼睛,一个优雅转身,从容落到了方凳旁,单手挑起长袍披上。
他握起银色长剑,温泉的水汽裹挟在身上,依稀透出清冷的温度。他那如夜般深邃的双眸闪过星辉,柔软的食指寸寸抚过剑身,似是带着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良久后,银剑才恢复了平静,他低声对着剑说道:“灵剑鸣风,这么快就自行察觉到你的主人来到了云屏寨,看来你是真的很想回到他的身边。不过再把你还给他之前,我需要好好会会他。”
他垂下眼眸,手指轻轻滑过自己颈侧的皮肤,尔后舒服得嗯哼了一句。
“盛兄,真是一副完美的皮囊。”
老板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血色珊瑚手镯更清晰暴露在了孟爔的眼前。
“大,还是小?”
孟爔面无表情,声调毫无波澜,但珊瑚手镯的红光已在他瞳孔之中绽开了一朵血花,他遏制住满腔的愤怒,静静回了一个字。
“小。”
老板娘瞥了他一眼,这才揭开盖子,只见筒中骰子只剩下其中一个,另外两个早已不知为何成了一堆粉末。
好小子,有点手段。仅有一个骰子,点数无论如何都是小。
孟爔双目紧紧盯着老板娘,沉声道:“我赢了。说吧,你手上的珊瑚手镯从哪里来的?”
那只镯子,孟爔从前见过。半年多前在西原密陀城中,化名为桃瑚的吴桐手上就曾带着这串红珊瑚手镯。但自从从西原幽地小事之后,吴桐也再次消失了。不管孟爔如何寻找如何打听,依旧音讯全无。
他一直猜测,吴桐应该已经回了江阳。
如今这只手镯突然出现,却是戴在了另外一人的手上。
叔父花间侯走了,难道吴桐姐姐,也……
孟爔的心中,奔涌出了千万种可能。他在桌下紧握双手,唯恐听到那个最坏的可能。
一双柔软的手适时握住了他的手,林寒韶捏了捏他的手心。两人在淡雾之中四目相对,背后的心机、目的、身份,风云之前的游戏和争斗,突然之间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不再遥远,你我此刻将对方看进心湖之下,直至沉溺消亡。
老板娘的回答却出人意表,“一位老朋友送的。”
孟爔皱眉:“老朋友?什么老朋友?”
老板娘横起眉,满眼挑衅:“我的朋友叫什么,与你何关?”
孟爔双目阴沉,仿佛要滴出血来:“她是不是叫吴桐?”
老板娘神情明显一愣,精明的目光在孟爔身上上上下下来回打了几个转,仔仔细细看清了他身上的全部行头,片刻后脸上浮起一丝深悉人心的笑意:“让我猜猜公子的身份。”
她单手拉开椅子,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市井的姿态。
“你说的是吴桐,而不是桃瑚,看来公子跟我朋友相识起码是在八九年前了。毕竟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是桃瑚。那么八九年前,按照公子的年龄,恐怕还是个爱哭鼻子爱留鼻涕的黄毛小子。这些特征,符合要求的恐怕就只有一人了。”
孟爔缓缓抬起头。
老板娘拿手指着他,“你是江阳世子,孟爔。”
船老大老黑早看现场势头不对,趁着众人的注意力不再他身上,也不管昨晚上呗孟爔下在肚子里的毒解没解,悄无声息从现场溜走了。
保命要紧。
江阳世子顶多让自己拉稀拉死,但是天寨要是知道自己的背叛,那可是真正的死无全尸。
孟爔眼中迸出杀机,“不错,我是江阳世子孟爔。你这云屏寨真不简单,连我江阳王府中的往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平日里没少安排眼线在南水城吧。趁我还有耐心,还请老板娘告诉我,如今吴桐去了哪里?”
老板娘冷哼了一声,朝天寨上方看了看:“她往天寨上面去了。怎么你还想到天寨上去找她吗?”
孟爔额角青筋暴起,他一脚踢开身边的几个爪牙,半空中一个翻身落到老板娘面前,手中一亮,只见一直藏在袖中的匕首直接抵在老板娘的命门前。
“说,吴桐怎么样了?你们跟蝶夫人又是什么关系?”
老板娘丝毫不惊,仍旧淡定坐着,只是翘起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世子殿下,这里是云屏寨,不是南水城。现在的你在这里是一座行走的银山,只要拿下你的头,一辈子都有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你不想着如何报名,居然还有心情来关心别人。你的胆子还真是大呀,不愧是花间侯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
她话音未落,坐着的凳子自动碎裂,老板娘一个晃身,原来凳子腿上另有玄机,她一下子被弹到了后面,脱离了孟爔的控制范围。
与此同时,倒是四面八方飞来了无数飞箭,朝孟爔二人密集攻击。
林寒韶手指绕上青丝,倒是扫开了一部分飞箭,可惜对方人多势众,加上地形不熟。孟爔果断带上林寒韶,跳进了通往天寨的铁栅之中。
朦胧的黑暗席卷而来,孟爔的心再无法平静,如同喷发的火山,满身的怒意杀意尽显。
赌场中,老板娘示意众人放下弓箭。
“他们闯进去了,怎么办。”
老板娘一挥手:“铁栅中养着野兽,他们这样胡乱冲进去必死无疑,我去禀告阁主。你们都散了吧。”
老板娘停下脚步又嘱咐了一句。
“还有,这几天务必加强戒备,注意查看从江阳王府传回的消息。江阳世子来了云屏寨,那么江阳王府肯定会有其他动作。”
铁栅内是一片密林。
巨大而又古老的树干和枝叶层层叠叠,密封得连阳光也透不进来。地面铺满一层又一层枯败的落叶,脚一踩被直接陷了下去,空气中尽是潮湿腐朽的恶臭。
此时孟爔和林寒韶停落在一颗大树上,两人正盯着树干上的记号出神。
孟爔半跪着,用手摸了摸记号,片刻后他沉声说道:“我们迷失了。”
林寒韶感觉一阵风从耳旁吹过,她猛然回头,以为又是什么东西飞了过去。
“什么?迷路。”
孟爔站起身,环顾四下,“不是迷路,是迷失。我们大概是午时闯进密林,现在天已经黑了,说明我们在林中转了有差不多四个时辰。我们来来回回,已经到过这颗树差不多十几回。标记、气味、刻字,所有方法都试过,但是一点用都没有。”
林寒韶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这里根本没有方向。”
孟爔点点头,“我们中计了,他们特意把我们放入山林。恐怕这片山林是一个巨大的陷阱,走入陷阱的人,如果一直找不到方向走出去,必定会迷失在漫长的旅途中,最后活活累死。”
孟爔往上看了看,他找到一颗结满了野果的树。挑了几颗成熟的果子摘下来,丢了几颗给林寒韶。
“休息一会,我要好好想一想。我总觉得这里很熟悉,莫名的熟悉。小时候叔父训练我练功,也是这般直接把我丢入山林。他说人之一生都在追逐方向,碌碌无为不及风语。只有风不需要方向,因为风就是方向。但是风看不到摸不着,所以我们需要借助能看见能摸到的东西。”孟爔坐下吃完了野果,他背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开始慢慢回想幼时跟随叔父进入山林的记忆,“我们需要平静下来,想象自己是一片叶子、一只飞鸟、一条大蛇、一头野兽。它们才是山林的主人,熟悉山林中每条安全的路。我们只要找到它们的踪迹顺着路走,定能平安走出去。”
“左下方,有一只小兔子,它正探头探脑出来找东西吃。走,我们跟上它。”
“那是夜蝠……”
“三头蛇……”
“野豹……”
两人跟着林中的动物,果真一步步走到了山顶。
孟爔瘫成大字躺在了小溪旁,看着晨曦感慨道:“终于走出来了,又累又饿。”
他一翻身,用手搅动溪水,“你知道吗?以前我叔父教养我的时候,那是恩威并施,一手是糖一手是鞭子。他会把我丢进充满野兽的密林之中自生自灭,又会在我筋疲力尽走出来后给我惊喜。尤其是这种又溪水的地方,常常会生好火烤好鱼……”
林寒韶扯扯他袖子,指着小溪对面:“你看。”
孟爔抬起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只见小溪对面,一名男子正背对着他们生火烤鱼。
正巧,烤鱼的味道适时飘了过来。
他转过身,对着孟爔招招手。
“累了吧,快过来。你看,鱼我都给你烤好了。”
孟爔浑身一滞,看着突然出现的花间侯,整个人顿时都傻了,只是喃喃叫了一声。
“叔父。”
唯有林寒韶,浑身汗毛竖起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死而复生的“花间侯”,恍然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