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依江而建,云屏寨中水雾环绕,从外往里看,恍然尘外之境的错觉。但若身在其中,人离得稍远一些,竟然也看不清模样。
折腾了一夜,孟爔抢下了黑船老大的船,顺利避开寨中的耳目,混进了云屏寨。
孟爔对着一碗稀粥,愤愤不平道:“我好歹是个王族,还大病初愈,你就给我喝这玩意。我不喝。”
林寒韶瞪他。
孟爔语气弱了下去,“能不能加点鸡丝、香菇、木耳……”
林寒韶扔了一捆干瘪的青菜给他,“这里还有两片青菜,爱吃不吃。”
孟爔委屈地端起粥碗,吸溜吸溜一口气喝完。
“这里是土匪窝,金银珠宝山珍海味才配得起它。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破棚屋里喝稀粥。”
林寒韶白了他一眼,“别嚷嚷,船老大一大早就出去帮你打听消息,人家连稀粥都没喝上。你要是嫌弃我煮的粥难喝,你就自己做。”
孟爔声音闷闷的,话里带着酸,“怎么越来越凶了。”
林寒韶缓缓抬首,水眸幽媚如深沉的黑海,翻滚无声的风浪。孟爔轻叹了一口气,“又不是嫌弃你,所以不要用你这双眼睛诱惑我,不然我会忍不住……”
林寒韶甩开他牛皮一样的目光,话题一转道:“你为何让船老大去查蝴蝶印记?蝶夫人?”
孟爔目光一凝,脸上促狭之意消弥殆尽。
“阿姐和我一直都不放心,蝶夫人出现在王府一定有问题。在南水城养伤的这个月,我把王府上下翻了遍,偶然发现了一封有蝴蝶印记的信,上面写着云屏寨。”
林寒韶抬眼望过去,“所以你脚伤才刚好了那么一点,就费那么大工夫要来云屏寨。”
孟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反问道:“你知道云屏寨是什么地方?”
林寒韶双眸一闪,好似无意回避了孟爔的目光。
孟爔心头一紧,心中说不出的酸楚,到底还是不够信任,“它绝不是一座孤岛。云屏寨虽在这水险滩头,但绝非铜墙铁壁。我江阳王府当年入主南水城时,乃是故意养着放着不动。水至清则无鱼,一来需要利用这个灰色寨子打听蛮族内部的消息和动向,二来是想通过这个寨子做一些无法描述或者无法放到台面的交易,就像当初密陀城中五色楼的……生死宴。”
孟爔加重了语气。
“但后来事情好像有点不受控制了。南水城的确变成了灰色地带,可是却不仅是我江阳王府,南疆蛮族、帝国朝廷哪一个不在这里布控了千丝万缕的眼线,就连太师……不对,应该是天之城。太师虽然走了,可是天之城呢?”
林寒韶水漾的眸子中带出一丝笑意,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间藏着一枚枚寒针,直直钉入孟爔的胸口,令他从心头凉到了骨血。
“如今江阳和朝廷对峙的局面已成定局,魏王的青烽军在对面虎视眈眈,云屏寨这枚活棋便已经没有了作用,留着还可能被咬一口。怎么,江阳王府打算弃车保帅?”
“你还是不信我!”孟爔忽地跨过摇摇晃晃的桌子,覆身压住林寒韶,双手抵住她的手,把她压在了墙壁上。他的目光热烈而真诚,亮如点漆。
桌面的两个大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一响惊醒梦中人。
林寒韶心思何其灵慧,如何听不懂孟爔的弦外之意。你我生死虽相许,却仍旧心意未相通。那些掩埋在心里的一层又一层的黑暗,她或许连自己都剥离不清,又如何告诉他人知。
她抬眼迎上孟爔的目光,斩钉截铁道:“九寰城中我用最大的底牌保住了我们的命,我心里有你。”
孟爔目光灼灼,几乎要吞噬了她,“但你还是不信我。”
林寒韶眉角一紧,双瞳间掠过一阵阴郁,“爱欲何其多种,有些人求爱,是为了求救。你救我,我救你。”
孟爔语气骤然尖锐:“你怎么断定,我爱你是为了让你救我,而不是……因为我爱你?”
林寒韶朝着他的脸,视线由上往下转移,她用一股冷硬心肠的刻薄口气,朝着孟爔轻蔑道:“拥之,则安。这是人世间最奢侈的渴望。但现实往往人心叵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我之间有情,乃是一步步引你入局?”
“你……”孟爔手指微微发颤,林寒韶的一番话令他如坠冰窟,从外冷到了心里。
“公子公子。”破门突然被推开,船老大急匆匆从外面闯了进来,一看屋内的诡异的气氛。他刚踏入的那只脚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前放还是往后退,就这样悬在半空。
船老大的内心正飘起一大片的独白,话说这江阳世子正压在那么个美貌的“侍女”身上,应该是一件令男人艳羡不已的事情,他应该感到高兴、兴奋、迫不及待才对,为何他的表情看起来跟便秘一样难看。我这个时候进去,他会不会记仇然后再灌我两斤加料白酒,让我浑身抽搐难忍痛不欲生。
孟爔和林寒韶正在为脆弱的信任关系你来我往试探之中,突然被这么一打断,两人默契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如同稚童闹矛盾一般,分别把视线轻轻移开,谁也不看谁。
心中的芥蒂本就不曾彻底清除,今日轻轻被撕开了一个口,还没来得及拿到日头下晒一晒,又匆匆忙忙掩盖上去。
船老大下了结论,这位世子爷肯定是遇上难言之隐了。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人又齐整,都不知道是不是在上安的时候跟魏王搞坏了……
船老大默默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那扇破门,在门外压低声音道:“公子,寨子里能买到一种特殊的药,保准能让你重振雄风。我这就帮你买去。”
孟爔“哗”一声跳到门边,打开破门一把船老大拎进来。此刻他正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恶狠狠说道:“你最好告诉我你已经打听到了蝴蝶印记的消息。否则冲着你刚才毁坏本世子清誉这条罪,我会给你吃最烈的药,然后扔进南水城的大牢里。想清楚了,南水城的大牢可是什么男人都有。像你这种五大三粗的糙汉子,一样有人喜欢。”
船老大一听顿时脚软了,昨晚抽筋吐沫的痛苦还没缓过来,他绝对相信南水城的大牢里关着一批穷凶极恶的变态。他一下子被吓得结结巴巴;“那个……那个蝴蝶……蝴蝶印记打听到了。”
孟爔生于世家王族,天生贵胄不怒自威,他的语气极其不耐道:“哪里?”
船老大本就腿软,昨晚又痉挛到失禁,此刻顿时被震慑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语无伦次磕磕巴巴:“在地寨……地寨的赌场里。”
“带路。”
在孟爔的恐吓之下,船老大老黑跟竹筒倒豆子般,把他知道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强弱就有等级。云屏寨中人际复杂丝毫不亚于江湖,地寨之中各路牛鬼蛇神争相出场,几乎每隔半年就有一次大清洗。即便如此,仍旧有许多准备豪赌一场的人来到云屏寨,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清洗之后活着的人占据地寨各个角落,继续干着杀人越货稳赚不赔的买卖,像这个船老大便是上一次清洗中活下来的胜者,从此他便有了在云屏寨的称谓,叫老黑。但是天寨却是极其隐秘的地方,里面的人几乎从不不露面,它占据着寨子的最高处,里面住着云屏寨真正的统治者。而且天寨与地寨之间隔着层层的铁栅机关,若不熟悉其中机密硬闯,十有八九落得死无葬身的下场。
即便如此,地寨与天寨之间一定也有互通消息的渠道。
这个地方,便是地寨之中的赌场。
云屏寨的地寨之中只有破破烂烂的旧房子,本就是各种亡命之徒的临时落脚之地,一批批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船老大打听到的消息是,此前有人交过一封带着蝴蝶印记的信给赌场的老板娘。
这是一个露天的赌场。
几十张赌桌密密麻麻摆在拥挤的小院里,因为还是早上,只有稀稀疏疏几桌客人。
船老大弓着腰带着孟爔来到赌桌前。
隔着隐约的雾气也能看出老板娘是个泼辣又精明的厉害角色,她一看到船老大带着生面孔,先是瞟了几眼孟爔,又看了一眼旁边正生闷气的林寒韶,这才调笑道:“老黑,看你这熊样,是不是昨晚又喝多了。呦,你从哪里带来的小兄弟?看这小媳妇的脸色,该不会你又绑了谁家的少爷小姐。”
孟爔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一踢船老大。
“老板娘说的哪里话。”船老大挤出满脸猥琐的笑容,“这是我专门给你的客人。”
老板娘挑起一双风情眉,“客人?”
船老大肯定地点头道:“对,客人。久闻老板娘貌美如花闻名整个云屏寨,所以客人对老板娘很是好奇,一定要上我的船,务必要求见老板娘一面。这不,人我就给你带过来了。”
老板娘眼角一抬,不少打手突然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围到了赌桌旁边。
林寒韶手里的包袱一抖,直接豪气地扔到了台面上,白花花的金银珠宝晃瞎了众人的眼,“没骗你,我们真的是客人。赌一把呗,输了这些钱都归你。”
老板娘拿起桌面的骰子筒,花里胡哨一阵花样后,盖在桌面装模作样道:“那如果我输了呢?”
孟爔从进入赌场开始,目光便一直落在老板娘的手腕上。此刻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漫不经心的拿着一块绢布,擦拭着手腕上的木傀环,一字一句清晰说道:“老板娘输了的话,麻烦告诉我一下你腕上的珊瑚手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