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帝颤抖道:“那是意外……那孩子的逝世是一个意外。朕是他的父皇,对于他的死,天下没有谁比朕更心痛。”
太师道:“是吗?心痛是真的,但私心也是真的。自打齐王出世,你就彻底改变了一切。你倾心贤妃无可厚非,你偏爱她的孩子齐王同样情有所原。”
“齐王,朕的瑜儿,天生便是人中龙凤。他一出生,便有凤凰……老师说是吉兆,但福祸相依、命途多舛。他是,他是我明家被选中的孩子。”
太师站了起来,他看着花台外摇曳的茈衣虞美人,紫衣在烈日下焕发出迷幻的蓝。
他冷冷道:“本来这个孩子,可以改变现在的一切。但他偏偏又是贤妃的儿子,你一见钟情后此生便不会再放下的女子。你矛盾、心疼,想要改变明家被诅咒的命运,不想处处再束手束脚,又舍不得齐王牺牲。所以你不断尝试改变齐王的命运,渐渐违背本心。但你忘记了,命数或许可改,但命运是你无能为力的领域。”
熙帝僵在一旁,缓缓道:“朕只是……”
太师加重了语气,“你只是太过钟情于一人。你为了保护贤妃和齐王,竟敢拿天下作为赌注,一意孤行,彻底变成了狂徒,二皇子便是直接死于你的私心。”
熙帝浑身一怔。
他心底深处埋藏最深的秘密被翻出,仿若阴暗之处囤积多年的淤泥恍然暴露在太阳底下,恶臭难闻。
二皇子,他甚至没来得及给那个孩子取一个名字。又或者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给那个孩子取一个名字。这样,心中就能少一点愧疚,少记住他一点。
明家艰于子嗣,自高祖以来,能长大成人的成年男子更是少之又少。但自从大皇子齐王出世后,熙帝竟然很快又有了第二个皇子,不幸的是二皇子出生后不久便身染重病,不治而亡。但其中又有谁知道,二皇子的出生就是熙帝特意安排给大皇子“治病”。
太师指着熙帝的鼻子,愤怒道:“二十四年前,你为了掩盖齐王天生不凡的命运,竟利用换血之术,将二皇子……”
熙帝重重闭上了眼睛,“老师别说了,这些是朕一人所为。”
“二皇子的事情却只是开始,因为你失败了。命数可以改变,但命运却无从更改,你改变不了齐王的命运。紧接着德妃进宫,并特意安排住进了九寰象征的绛华宫,还有魏王……魏王可不是二皇子,他身后是权倾朝野的秦家,祖荫功勋、盘根错节。魏王这孩子同样不负众望,天生良帅,你被贤妃和齐王占满的心渐渐让开了一条缝隙,分了一点点给魏王。但是,你不得不又动了其他心思。”
“老师不会认为,十六年前江阳王妃离世也是朕所为?”
“当然不是你,但跟你脱不了干系。江阳地界卧虎藏龙,其中又有隐秘幽地栖山,江阳王以平衡之术,灭各族动乱于萌芽之际。但江阳栖山宝藏、江阳王妃之血就是钥匙的传闻忽然传开,一下子江阳王府成了众矢之敌,各类鱼龙纷纷出巢。是谁想从中浑水摸鱼、渔翁得利?”
熙帝咬了咬牙,他两颊微缩,连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紧紧攥了攥,“这天下,本来就是明家的。朕不过是想,从江阳取点东西而已。”
“取点东西?”太师眼中精光迸起,“你想取得这点东西,是要动摇帝国根基。清明盛世在于你手,同样也会毁于你手。你想斩断西野诅咒,彻底摆脱皇陵神墓下的阵法。你想让明家子嗣繁衍、康健长寿,这些全部理所当然。但是,你用错了方法。甚至还早早把你自己的命搭了进去,只剩下现在这副空壳子。你的尸身,无声无息躺在青灵山中,化成了一道灰烟。”
熙帝和太师对视少顷,他的手缓缓垂下,“明家不是圣人。何况,圣人也有不仁之时。老师,吞魄是您带到上安,您对朕、对明家、对帝国仁慈了吗?”
太师缓缓道:“老夫给了你十六年的时间,不管是十六年前,还是八年前,老夫从未出手。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十六年了,举一国之力都没能灭了老夫。”
熙帝没有回应。
太师昂起头,“老夫不负你们明家任何一人。”
面对这强大的压迫性俯视,熙帝摇头,声音嘶哑道:“这十六年来,老师游走天下,门生遍地。从江阳到西原,从死涯到栖山。但凡您肯出手帮明家一把,朕便已经了结了一切。八年前,八年前在栖山,朕只差一点边成功了。哪知那疯子花间侯……”
太师毫无表情,“你最不该做的事情,便是八年前妄想侵袭栖山,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把自己弄得人鬼不知。”
熙帝仿佛用了最后的力气,吼得脸都紫了,“朕的事情还没做完,明家背上的诅咒未了,瑜儿的心结……所以,朕不能就这样没了……”
太师道:“所以你启用了回魂大术,在皇陵神墓中以你尸身为引,借以茈衣虞美人,重塑了一个你。”
熙帝忽地全身一松,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老师您别忘记了,当年您就是这样重塑了高祖熙帝的肉身,得以瞒下天下人的眼睛,顺利攻入上安城,废了前朝,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太师苦笑一声,“你说得也没错。吞魄一果,是老夫造下的冤孽。”
熙帝声音越来越低,“西原出现吞魄,王室公主中毒,指名点姓让魏王和孟家的小子前往密陀。从一开始,朕就知道,老师您要动手了。”
两人视线在半空交叠。
太师眉眼一挑,“怎么,听你这口气,是打算跟我赌上一赌了。”
熙帝淡淡道:“朕知道,这茈衣虞美人不仅与明家命运相连。自老师做出吞魄之后,这株花也跟您一样彼此相连。花在,您在。花不在,您也不在。朕就赌一把,瑜儿和珏儿,你总要选一个。”
“如果,你都赌输了呢?”太师甩了甩袖子,阔着大步离开,“老夫,谁也不选。”
此时,江阳王府。
孟燨赶在齐王妃到来之前,神不知鬼不觉遛回了王府,并迅速在阿姐到来的前一刻给自己全身裹好被子,入情入戏演绎了一场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懵懂虚弱态。
他扯着被角,被子里面正手忙脚乱把今早在太师府中染上了屠陈脚印的外衣往下脱,脸上却是一派慵懒状,“阿姐,你挺着这么大一个肚子,何必这么辛苦,天天从齐王府赶过来,要是累着我外甥多不好。”
齐王妃看到被子的不明动作,正欲上前查看。
孟燨赶忙伸出一只手,两指向天,一副温顺仁厚的样子,“我保证,每天按时吃药,不喝酒不打架不熬夜……哎呀!”
冷不防,齐王妃隔着被子拍了下他胸口,痛得他一下惊呼出声。
毕竟是受了灵引剑伤,哪怕是孟燨那副身体再堪折腾,也不是短短两个月就能恢复。穿胸失血,好不容易命捡回来了,怎么也得调养半年才能彻底恢复气血。
齐王妃瞥见了被角外露出的外衣,一个巴掌便甩到了孟燨头上,“你外甥在我肚子里不知翻滚得多欢腾,不差我这点小差使。”
孟燨本能一缩,把外衣拽进被中,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你想干什么?”
“阿姐,我姓孟,我是江阳的世子。”
齐王妃加重了语气,“你想干什么?”
孟燨的表情突然发生了变化,无比认真道:“上安城恐怕会翻天覆地,而我在未雨绸缪。”
“所以你去招惹太师,还有太师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儿。你知道不知道,两次三番,你都差点因她丢了性命,算你命大。况且……”
“阿姐,”孟燨上前捂住了齐王妃的嘴,“事情的因不是她,所有一切都是注定要发生。我没骗你,我是真的喜欢她。”
齐王妃气结,“你……你想干什么?这么多年来,父王和叔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把江阳和你安排好,你绝对不可以乱来”
“我不会乱来,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扶着肚子来回在房间里踱步,手指哆嗦着指向他不知说什么好。适时花枝进来送药,齐王妃越看越烦,反手关上门走了。
孟燨捏住鼻子喝了一口药,差点吐了出来,“今天怎么更苦了。”
花枝捡起一颗蜜饯塞进孟燨口中,“刚刚太师府的鸣双姑娘来过了,说殿下的病好得差不多,可以换一剂调养方子。这不才给您新抓的药。”
孟燨心中腹诽,又是那个小丫头片子,“要是她给本世子开毒药,你也给照样端进来。”
花枝疑惑看向他。
孟燨擦擦嘴,摆手道:“算了算了。花腰呢?”
花枝垂首:“刚刚程大人府上来了信,她接了信之后,便急匆匆走了。”
孟燨歪头靠在枕头上,眉梢挑起,好似在思考什么。片刻后突然笑起,“巧了,今晚本世子也有事要去拜访狐狸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