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师自出了九寰城绛华宫，他闲来无事在上安城内四处溜达，逛逛热闹熙攘的铺子酒肆，尝尝商贩的各类吃食。
好吃、自在。
难怪鸣双那么喜欢上安城，每天一大早都跑到没影，连她最喜欢的屠陈哥哥都没顾上。
直到烈日炎炎，太师额上泌出了汗。他擦了擦刚吃完煎饼的手，心中满意极了。时间刚好，正午已到。
这个时辰去探访阴森隐秘的小程狐家，真是再好不过了。
狐狸尚书程大人的府邸大门，从来都是一个摆设，没有看守，也没人使用。太师左顾右盼，确认这偏僻对策小巷中无人注意自己，这才一跃跳上了程府的围墙。
万万没想到，人一老脸皮也会更厚。堂堂一国太师，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也学会了爬墙。
不过，当他一只脚踏在围墙上，一只脚还悬在半空，猝不及防猛地被墙内满院的茶花惊艳到了。他那一颗早已不再为红尘万丈再起任何涟漪的老心，不由自主跳停了拍。
数百株绝品花鹤翎，整齐盛放。
艳红色花瓣破白而出，桃红压雪、宛若梦中。
太师看呆了，他的回忆一下子回到了倨傲不训的少年时代。风华正茂，恃才傲物，看天下一切人皆不顺眼。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只有在同样强悍且深不可测的师姐面前，才愿意勉强低下头来。
师姐最爱水中金莲，素雅清贵。那么他便独爱陆上之仙花鹤翎，如孔雀开屏挡也挡不住的风骚。
人称朝堂玉面小狐狸的工部尚书大人，在花鹤翎下笑的天然纯粹。他举止有礼温厚谦仁，丝毫无往日的一点轻浮，“大人，学生在此已恭候多时。”
太师不顾自己无处安放的脚，一屁股坐到了围墙上，他就像天下千千万万的长者一样，笑的风疏月郎，“老夫就说，谁家送请柬能送得如此风俗又风雅，一朵带着晨露的山茶花。这等风骚扑面的做法，非你小程狐莫属。”
小狐狸换了一脸笑容，他眼中带光掺杂着几分欢喜渴望，好似一个做完了事情后邀功的孩子般认真说道：“大人可还满意。”
太师翩然落下，他一手摘花，一手轻轻拍在程狐的脑袋瓜上，柔声道：“真是有心了。”
程狐微微低下头，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当他紧张得时候会用门牙轻咬下唇，连手也不自觉背在身后。
太师看在眼里，心中一片叹息，连这种手段都用上了。也罢也罢，要是不如这孩子的意，恐怕会留下心结一辈子。今早出门时，特意留下了屠陈不让他跟来，不就是为了好好吃一次亏嘛！可怜老夫，这辈子还从来没吃过亏。
想到此处，太师手下便折下一朵花鹤翎。
只听见“咔嚓”一声，花瓣上的白斑如雨点坠落，瞬间消失无息，手中唯独剩下一堆艳红的碎纸。太师再一低头，才发现双脚已陷入水中。
如入泥潭，动弹不得。
满院的花鹤翎仿佛下了一场花雨，纷纷融进水中。艳红入水，便如血带融合其中，绯红一片。
白日、青天。
花非花，梦中梦。
太师脸色微微一暗，但片刻后又欣喜若狂。
“小程狐，原来老夫一直低看了你。虽知道你是鬼工后人，鬼工神工之术不在话下。没想到你玩起这类奇幻之术，也丝毫不在话下。快点快点，老夫知道你等这一天很久了。肯定准备了很多的惊喜。”
太师的眼角眉梢，前前后后藏着数不尽的笑意。他是真的开心，多少年了，还有几人记得他钟爱什么。但他的小程狐记住了，不仅记住还殷切准备了欢迎仪式，等待他回归。
程狐早在地面之水还没漫上那一刻，已转身踏上了一处石凳。他仔细卷起自己的衣袍，不让其沾到地面的水。
“大人，你仔细看水下，看看水下都有什么？”
太师兴致勃勃，特意俯下身子，一探水中究竟。但他目光一触及水底，便看到水下如同破了一个洞般，视觉无限延伸。在那个洞的另一半，很深很深的另一边，太师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影子。
他的师姐，前朝离室娆姬皇后。
“师姐！”人人皆有弱点，太师最大的弱点，便是他的师姐。
这一幕不啻五雷轰顶，太师整个人蒙了，他呆愣愣望着水下，不自觉伸出手，向水洞之中探去。
水流骤然湍急，太师一个重心不稳，跟随水流直接跌入了水洞之中。
再一转眼，在朗朗乾坤之下的程府如同往日一般，阴森诡异。哪里见过什么满园花鹤翎，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上安城里。
鸣双怀中抱着一个大包袱，气鼓鼓地走在前面。身后屠陈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跟在鸣双后面。
鸣双忽地停下脚步，一转头，鞭子上系着的小铃铛叮当作响，葡萄一般乌黑发亮的杏眼恶狠狠瞪着屠陈，活像一只正在发怒的小花猫，任性张开自己已经被剪齐无害的小爪子，除了让人觉得可爱之外，没有一点威胁。
屠陈无动于衷，他空茫的眼神透过鸣双，在熙熙攘攘的大街四处游荡。
鸣双很生气，从包袱中抽出方才买的大鸡腿，亮起小虎牙重重撕咬了一口，她很生气。本来今早欢天喜地出门，因为屠陈第一次主动要求跟她一起出门。往日里他不是要跟着师父，就是蹲在院子里的墙脚发呆，多挪动一步也不愿意。
好不容易愿意出门了，又跟个死狗一样。没事的时候跟在后面，有事的时候挡在前面。已经快把整个上安城逛完了，鸣双还没拉上屠陈的手。心里越想就越憋屈，往日里自己一个人乱跑，带点东西亲亲热热回去的时候他偶尔还给点脸色。今天完完全全，就跟透明一样，跟他说什么都心不在焉。闹了一阵才回答，原来是师父吩咐的。
难道师父不吩咐，你就永远不陪陪我吗？
鸣双越想越气，心里慢慢就由憋屈变成了委屈。我其实只是想，你站我旁边。
任鸣双明示暗示了一百八十回，屠陈不动如山。他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就是看不见听不见姑娘的心。
鸣双一生气，她啃完了一只鸡腿，又加了两张大饼。当她再拿起一只包子的时候，伤心地哭了起来。
她眼泪巴巴，站在大街上了哭了起来，不一会儿便吸引了各路大爷大妈开始指指点点，纷纷指责鸣双后面跟着的冷面后生，肯定是他欺负她了。
屠陈终于有了一点点表情，他的眉心抽了抽，隐隐开始生疼，他习惯与一切齐潜藏在黑暗下冷硬的、没有生命的物体和睦相处。
对于鸣双这种温软的、情绪化的、可爱的物种，他的经验实在是少之又少。
“这不是鸣双姑娘嘛！哎呦呦，怎么站在这里哭呀？”
鸣双顺着自己的手指缝看过去，原来是江阳王府上的侍女花腰。最近这两月她忙里忙外，既要定期去江阳王府看孟爔的伤势，又要照顾太师府里的林寒姐姐。自然就跟江阳王府的人也混得熟。
尤其是这个丰盈娇美的花腰，热情殷切，每次去都有各种稀奇的点心吃食等着喂她，久而久之，鸣双就觉得江阳王府里还是有好人的，就是这个漂亮的花腰姐姐。
鸣双急忙抹眼泪，“花腰姐姐，没事。我就是……就是吃得太饱了，撑的。”
花腰抽出自己的手帕，心疼地帮鸣双，“瞧这小脸，都哭花了。什么东西就是好吃，你也不能吃太多。来来来，姐姐带你去吃一碗消食汤。”
花腰驱散了看热闹的人群，带着鸣双往前走。屠陈还是一言不发，默默跟在身后。他们来了一家糖水铺子，花腰要了一碗消食茶。
此刻正值正午，百姓们都在吃午饭，没什么人来喝消食茶，茶铺里也只有他们三人。
当鸣双捧着一大碗金桔山楂茶喝完后，终于满意地打了一个饱嗝。
“酸酸甜甜，味道真好。陈哥哥，”鸣双热情地回过头，招呼一直站在角落的屠陈，但一对上他茫然的眼神，鸣双瞬间反应过来。对，我还在生气呢。她又立马撇过头，气呼呼道，“没事了。”
花腰又给她倒了一碗茶，亲切说道：“鸣双姑娘今天，怎么看起来心情这么不好？”
“累了，又吃撑了。对了，花腰姐姐，你今天不在王府里伺候那个世子，怎么跑出来了？我记得齐王妃把你也禁足了。”
“我出来送个信，立马就回去。”
鸣双用余光小心看了一眼屠陈的方向，确认他的视线没在自己身上，这才小心翼翼靠近花腰身边，拉着她的手，小声而又亲热地说道：“好姐姐，你告诉我，我多吃点什么才能长得跟你一样……”她摊开手，形容了花腰身上某个部位。
花腰愣了一下，少顷后才明了。鸣双才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娇小玲珑，俏丽是俏丽，肯定没有丰腴女子的成熟韵味。
花腰把鸣双从上到下不怀好意看了一遍，这才用食指戳了一下她的小脑袋瓜，“傻姑娘，等过几年你也就什么都有了。”
少女心思怀春，花腰自是知道鸣双心中的那点小九九。但男女情爱，哪里是小姑娘认为的如此简单。要不然就依她花腰这副长相，整个上安城的公子至少有一半得为她疯狂。
“依我看呀，你的陈哥哥他最喜欢你。”
鸣双坐直身子，竖起脑袋，睁大眼睛一脸渴望的表情，上面写满了“说下去”的意思。
“这世间男子，也如女子一样，分成千万种。比如我家的世子爷，天生的桃花种子，往路边一站就能惹来一堆风尘。再看我们得齐王殿下，无论什么绝色都入了眼，心里就只有齐王妃。还有魏王殿下……咳咳，他咱就不提了。再看屠陈公子，你看看他在这里一站，那身姿挺拔正气凛然，连个斜眼都没瞧其他姑娘，就这片刻功夫，只是时不时看看你。依我看吧，他只是不知如何表达。只要姑娘你加把劲，木头也是能开花的。”
鸣双沮丧地低下头，闷闷道：“我今天都试了很多遍了。”
花腰一笑，千万种风情溢于言表之中。她拉过鸣双，递给她一碗消食茶，又轻轻摇了摇。
鸣双看了看这碗消食茶，除了沉在碗底的几粒山楂核，并无特别之处。她不解地看向花腰。
花腰姑娘掩嘴，附在她耳朵旁小声说了几句。鸣双眼睛一亮，发光般得端起那只大碗。两人对视，会心一笑。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赶回王府去了。鸣双姑娘，屠陈公子，回见。”
花腰起身告辞。
鸣双的眼睛溜溜在屠陈身上逡巡，直叫屠陈心中发毛。
“陈哥哥，我要喝了。”鸣双乌黑的眼珠转了两圈，端起大碗一饮而尽。她刚一喝完，猛地开始咳嗽，小脸涨得通红，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
“陈……哥哥……”
屠尘一开始没动，鸣双搞过的小动作太多了，他有些习以为常。但过了一会，才发现鸣双的脸色由红转青，渐渐有了发紫的趋势，原本活泼生动满是小表情的脸渐渐没了生气。
这回是真出事了。
屠陈一怔，片刻后才手忙脚乱把鸣双抱起来。
以往无论什么时候，哪怕以自己为肉盾，他都会把鸣双小小的身体护在身后，不让她有任何危险。但好好的，喝口茶怎么就噎住了。
鸣双已不能说话，她微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背。
屠陈猛然醒悟，赶紧拍了拍鸣双后背。
直到她轻轻咳出那粒山楂核，那口气才缓过来。鸣双浑身无力，轻飘飘喊了一句“陈哥哥”。
屠陈像抱着一只弱小无助的猫，浑身顿时酥了一半。像是受了不知来自何处的蛊惑，他突然低下头，想去品尝一下怀中小猫的嘴唇。
鸣双心头一颤，受惊一般闭上了眼睛。
两人还没亲上，便听到了后面传来煞风景的脚步声，“啧啧啧……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
鸣双一看来人，气得炸起来，瞬间一蹦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