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处不起眼的茶寮内。
因着正值暑热,来往休憩喝茶的客人真是不少。
外头树上蝉鸣叫成了一片,茶客们也跟着低头窃窃私语,时不时的把目光往旁边桌上扫。
这种眼神好奇中还夹杂着胆怯,想看还不敢看,只能偷偷地瞄。
客人多了,茶寮的老板面上自然红润许多,就是忙得不开手脚,心里头也是浸了蜜似的甜。
老板端着茶水送到焦点所在之处,动作明显小心翼翼了起来。
“各位官爷,茶水来了,您们慢用。”
面对这么一群身着官服的人,老板哪敢热情攀谈,生怕自己哪句说错了,招来祸患。于是一放下茶,他就忙不迭的走开了。
至于桌上坐着的几位官爷,面色并不怎么开怀,反倒有些郁郁之色。
若是尖着耳朵细听,准能听见他们话语中的忧愁。
“我们这一路可不太平啊!”
“可不是的!本以为是个轻快差事,谁成想这一路祸事不断,就没个安生时候!”
有人安抚道:“好啦,好啦,都别抱怨了,东西没事就行。”
“如果不按规定时间送去,那些有心人指不定要在陛下面前怎么编排我们呢!”
此言一出,虽是不怎么好听,却是每个人心中的一桩沉重的心事。
严州河堤一事,陛下尤为重视,光是人选一事就议论了好久,方才慎重定下。如今,河堤需要金银,自然是有人要送的。
他们本以为被选为押送之人,是个天赐的加官进爵的幸运时机。
谁曾想,一出门便是风波不断,大事没有,小事接连不绝。
这不,因着这些琐碎小事,眼瞧着规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他们还没走到严州去。
一旦延误,后果估计与那话说得应是一般了。
故此,每一个人脸上阴阴的,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正当他们陷入自己的愁苦时,一个身着铠甲的中年人从远处走来。
他皮肤黝黑,身子强健,手上的茧子甚多,一瞧就是舞棍弄抢的人。
他就是此次陛下钦点的押送官银的头,上骑都尉徐长。
论起他的资历,那可是曾经跟着当今陛下打天下的人。军营中,谁人见了他,都要给上几分薄面的,就算是贺骁也是如此。
不过要问起为何如此资历,却只区区是一个都尉。
那还是要说起酒与色两位。
众士兵一见他来了,齐刷刷的站起了身。
其中领头的立刻将他迎了进来,添了杯茶水,殷切的送到了他的手上。
“大人,天气炎热,喝杯茶吧。”
徐长手臂一挥,挥开那盏茶,喘着粗气,嚎道:“给我上壶好酒!”
领头的士兵被溅出的茶水洒了一身,还没来得及去擦拭,就听见这么一句,脸立刻就白了。
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
徐长这粗放的一嗓子,不光让歇息饮茶受了惊,就是忙碌中的老板都是一哆嗦。
老板顺着声音一瞧是他,这哪敢有丝毫耽搁,忙不迭取了好酒送上。
他赔着笑脸道:“大人,草民店小,就有此糙酒,大人且将就着。”
徐长端起酒壶嗅了嗅,似是气味尚还满意。他仰头不顾形象的灌了一口,又道:“再上二斤牛肉来!”
这话听了,众士兵心中不约而同一跳。
领头的忙道:“大人,眼瞧着时间不够了,我们···”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徐长一个恶狠狠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要说起为何一路这般拖延,倒是有些徐长的原因。
徐长好酒,一喝酒就没个数。一没个数就必须大醉,一大醉,安生睡去也好。他偏不,发起酒疯来,三四个汉子拦不住。
再加上好色这一条,这么着,一路上才这般的坎坷。
众人心中对此都清楚得很,但没有一个人敢说。
可偏生若是陛下降罪,他们全部人还都要跟着受着。
现在的他们真是闻酒色变。
徐长酒喝高兴了,方才又开了口:“我适才去瞧过。”
他扔了一块牛肉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道:“这里距离严州还有五百里,路还算通顺,日夜兼程还是能赶到的。”
众士兵好不容易才听明白他的话,但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的喜色。
重车行驶一日不过五十里,就算不心疼马,不考虑这些人的精力与体力,日夜兼程,行到严州也至少需要五日的时间。
可他们现在的期限只剩下了寥寥三日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终是领头的开了口。
他努力把话说得婉转,“大人,既然路远日少,那不如我们即刻启程吧。”
谁知徐长大手一挥,毫不在乎的模样。
“无妨,这一时片刻的,耽误不了什么大事。”
他这话更让众人心里一沉。
若是真耽搁了日子,陛下责怪下来,总是会顾念着一点徐长往日伴随征战的情分。
可他们不一样啊,这小命说没就没了。
领头的继续硬着头皮道:“大人,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众人也跟着附和:“是啊,大人。”
徐长拿肉的手一下子停了下来,他原本高兴的脸上倏然冷了下来。
“怎么着?是对我吃个肉有意见了?”
领头的见他脸色变了,忙不迭的道:“大人,我们这儿哪敢啊!只是怕夜长梦多,待东西送到严州以后,大人再吃喝岂不是更加快活!”
众人点头附和:“是是是!”
这么一说,徐长的脸色方才好看了许多。
但他并没有听劝,依旧是毫不在乎的大手一挥。
“没事,待到严州,我与兄弟们好生吃一次酒!”
再三的劝阻都没用处,众人心都沉了下来,眼里的光随着酒水的减少愈加的黯淡。
不过幸运的是,徐长这一次并没有喝大醉。
也不知是因为这酒水确如老板所说那般,是口味太差,还是因为徐长终于意识到了理智饮酒。
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就在后半夜被所有人知晓了。
那酒有问题。
徐长一边破口大骂着茶寮老板,一边捂着肚子钻进了小树林。
众人看着黑夜笼罩下的漫漫长路,均是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他们命已至此了。
谁能想到,徐长这么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没有败在战场,却败在了一瓶酒上。
他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车上一动不动。
眼下的他,看来是一点路也不能赶了。
如此,他日夜兼程赶着严州之策怕是也要泡汤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唤来众士兵,商议此事。
“现如今,你们觉得应该如何方才能在规定时间到达严州?”
他面色苍白,声音都轻飘飘的。
众人闻言,都沉默不语。
现在怕是只有天大的本事,翻个跟头十万八千里,方才能赶去严州。
沉默许久之后,徐长怒了,他想大骂,全身却没有力气支撑他如此。
“一个个废物。”
最后骂出的话语连点威慑力都没有。
众人只是低着头,老实听着咒骂。
他们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已经听天由命了。
如此之下,徐长更是气急了,他刚想挣扎起身,就听有人道:“卑职听说在孤山与茶山之间有一条路,直通严州,大抵可以省出一半多的时间来。”
徐长闻言,眼前一亮,未等他开口,就被人坚决打断:“不行!听说那两处山头上都有山贼盘踞,若是遇上他们,丢了东西,这罪责可远远不止超了期限的。”
是这个理儿了。
逾期罪虽重,但怎么也重不过东西丢了吧。
众人纷纷跟着点头,连徐长也面色凝重了起来。
徐长立刻怒骂出主意的人。
“瞧瞧你这是出的什么馊主意!”
出主意的人也委屈得很,忙辩解道:“大人,我们运送的可是官银,就单单这上面的封条,谅这些山贼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一下。”
徐长面色明显缓了不少。
那人紧接着又道:“除了这个办法,如今各位可还有别的办法?”
这么一问,哑了一众人。
虽然这个办法有一定的风险,但事到如今,也只有这一条路了。
如果不走这条路,那必定逾期。但如果走这条路,好像也不一定会被山贼劫了。就算劫,好像也不一定能劫走。
这般想着,众人的心一下子都被动摇了。
面对一个既定的结果,一个未知的结果,人总是会抱着那么一点的庆幸。
领头的思虑再三,还是慎重的开口道:“大人,走此路终究还是风险太大,一旦官银被劫,那后果···”
他话还没说完,徐长直接大手一挥,下了决断。
“就走那条路!”
领头的满脸纠结,“可是大人···”
徐长横了他一眼,“怎么?难道说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领头的一下子语塞了。
徐长直接不理会他,对其他人指挥道:“今夜修整一夜,明日正常启程!”
事到如今,领头的也没了办法,只好如此。
徐长朝出主意那人招了招手,那人立刻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大人有何吩咐?”
“此事你办得很好。”徐长先是夸赞了几句,后又打量着他,询问道:“你面生得很,不知叫什么,以后我也好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出主意那人立刻乐了,但嘴上还是道:“为大人解忧,那是卑职的分内事,卑职不求回报。”
“至于卑职的名字,卑职名叫丁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