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咖啡厅。
简婕和学姐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简单地各叫了一杯咖啡。
她无措地呆了一会儿,抬起头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对面的学姐淡定地脱去灰色外套,就像脱去了附着已久的枷锁和面具,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低胸蕾丝性感连身裙,勾勒出她迷人的曲线和身段。
不难猜测,她跟导师独处时,怕也是如此这般,以自己或者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不同与在实验室见到时的灰扑扑的模样,此刻的她很难令人忽略。
显然,在实验室的她,跟在外面的她是不一样的。这是她的另一面,或者是真实的她。
然而,简婕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突来的变化,就发现了不妥之处。
在咖啡厅这样的公共场所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尤其是荷尔蒙爆棚的男同学,正有意无意地将视线停留、审视。
简婕不喜欢这种关注。她不舒服地挪了挪屁股。
“忽略就好了。”学姐边搅动着面前的咖啡,把里面的“心”搅碎,突然出声,“如果你不习惯的话。”
虽然简婕大概猜得到她要谈什么,但等到她真的开口了,简婕心里还是忍不住一跳。
她问,“你考虑公开,或者揭发他吗?”
他是谁,俩人心知肚明——导师张浩晖。
简婕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地回答。“我还没有决定。”
学姐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然后,她并没有直接请求简婕守口如瓶,而是讲起了自己的生平。
“我老家是一个不在地图上显示的小城镇。我家里条件不好。我还有两个弟弟。”学姐上来就把家底交代了。简婕不确定她是不是为了博同情。不过,她也没有说得更多。“我男朋友抵押房子供我读研,这让我很难才甩了他。但是,没办法,不够。你也知道,课题组里的“厉害”人物太多了,而我曾差点输给同组的李正和王嫣然。前者是人形按摩棒,后者是学术芭比。他们有换取资源的资本。而我什么都没有。”她喝了口咖啡,缓了缓,才接着说,“我什么都做了……我自愿当跑腿,当保姆,当枪手,当免费劳动力,我一天跑几趟去买指定的咖啡,我去上门洗衣做饭,我通宵写好论文然后让出第一作者,但是还不够。我必须再做些什么。碰巧,我有一个全世界最渣的导师。后面的,你知道了……”
“太不容易了……”简婕显然没有料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不过,学姐一直在强调“不够”“不够”,到底是什么不够呢?到底什么才算“够”呢?
简婕看着眼前跟平常不一样的靓丽的学姐,却觉得她模糊又有些遥远。
她微微一笑,令人恍惚。“所以我赌你在考虑说出一切之前,根本没有查过,也不知道这些事儿。”
简婕诚实点头。
“我猜你也没有想过,如果公开,这件事除了张导师之外,其他人会受到多大的影响吗?”
“首先,我没有想好要怎么做。即使,”她强调,“即使我最终决定揭发他,我也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虽然学姐一路走来不容易,但是人活一世有谁真正容易呢?
“博同情”对她并不奏效。
类似的背景她在林小圆身上也见过,但她从来都是坦坦荡荡,并不亏欠与人,并不亏欠与世。
所以,她知道,任何事都是当事人自己的选择,那么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
“你确定吗?”
“你不会受牵连。”
谁知,学姐突然笑了,就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儿一样,这让简婕额心里不舒服。
只见学姐拢了拢额前的头发,盯着她道,“现代社会,只要你说出这件事,不出十分钟我的名字就会被扒出来,你信不信?然后,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简婕顶着对方的威压摇摇头。
“然后,人们会把矛头转向我,骂我主动勾引,骂我不检点不自爱,说我没有拒绝,说我是为了贪图利益……然后,你猜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
“拒不承认。然后洗白成两情相悦。”
成年人啊,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好的坏的,善的脏的,然后还能挺有理的。
“那是吗?”她问。
然后,学姐笑了,眼角带泪——她就知道。这个社会就是这样,根本就不公平。
“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座城市就是为男人的目光设计的。”她轻轻地抚了抚杯身,就像抚摸一个情人。言谈之中却暗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沉重和秘密。“男权社会中,性是女人获得权力的手段。男人靠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获得世界。就像我。现在的我再也不必代写论文署名别人,别人发表论文还反过来署名我,甚至留校评职称也唾手可得。在利益和善意面前,很少有女人拒绝得了。”
“可是,值得吗?”
“说知道呢?”她不在意地说。“我只知道,女人很难拒绝甜食,哪怕明知是以自己为代价。利益和善意就是我的甜食。尤其是饥饿的我。”
“那你后悔吗?哪怕只是一个念头?”
“富贵险中求,欢迎来到成年世界。”
简婕听明白了。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
“所以啊,如果你们两个有共识,就算曝光,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师德问题,你并不会有影响。”
谁知,学姐不赞同地摇摇头。
“年轻的学生和学术泰斗明星教授,人们会觉得这是年轻人的错。而且,虽然我有自己的目的,难道不是因为他们掌握的权利吗?这种天然的权利的不对等,使我在他有所暗示、提出要求时,根本无法说“不”。”她望着简婕,就像望着一个盟友,又像在防备一个对手。
“就像你的论文一样,他要拿来用,你也无能为力。不是吗?”
对此,简婕感同身受。“那你没有试着拒绝吗?”
“有用吗?”她反问。“我很清楚,我并不喜欢他。如果可以清清白白地得到想要的,我根本不会跟他产生这种交易。”
“我没有想到。”
“是啊,我们都没有想到。”学姐自嘲地笑笑,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人说过。个中滋味太过苦涩。“其实,我崇拜过张导师。我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成为这个领域的专家,我熟知他的每一篇论文和每一本著作。曾经,能跟他学习是我的目标。只是,我没想到目标的伴生是自己。”
“你不觉得他辜负了你对他的幻想?
“不。”学姐居然摇头否认。“实际上,他很尽责。他肯定我的论文,他帮助我修改、发表,帮我争取一切能争取的资源、荣誉——”
简婕觉得这些操作似曾相识——正是之前对简婕做过的事儿。
她有些困惑。“那是为了什么?”
简婕有些困惑。“那是为了什么?”
学姐听懂了她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
“因为他这么做不代表他尊重我。他只是选中了我,并先奉上礼物。我怎么可能拒绝?如果他公平公正,如果压根就没有捷径,我又怎么会选择走捷径?”
“所以,你是说错误都在他吗?”
“不。我是说,这件事的发生是必然的。也是普遍的。年轻的女孩,和掌握权力的男性,彼此之间的吸引力是自然而然的。”
“所以,你对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其实,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只是想听她自己提出来。
因为目前为止,她依然十分纠结。
“我只是希望你在决定如何做的时候,试着想一下这种可能,1、这件事会受影响到的还有其他人;2、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或许你只是夸大了你的感受。”
“我清楚我自己的感受。”简婕并不买账,她语气颇冲地反击,“可能是你让“甜食”麻痹了你的感受?”
对简婕的冒犯,学姐并不在意。
“没错,事情看起来的确令人尴尬,让人不舒服,但这并不是虐待。我不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中是受害者。等你大一点,你就会懂了。”
“可是,我是受害者,我的论文第一作者被顶了,而且,”简婕盯着学姐,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多了一个作者。”
“这的确值得人愤怒——我也经历过,明明是自己的苦心经营,但是荣誉却不归于你。但是,你不能用另外一件事作为对他这件事的惩罚。”
“那你知道多的人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