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其实什么都不需要。“林小圆双手掩面，芳芳看不到她的表情，有声音从她的指缝漏出，变得斑驳又破碎，”人们总说他们把人生献给了我，我何尝不是把自己的生命给了他们。我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是风吹柳叶动，是入夜送美梦，还是潮起潮落随心意动？我希望“，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决绝的坚定，”我希望，有一天，所有的人都死去，我躺着，直到时间尽头。没有人来打扰，没有来拉我，没有人向我走来，把空气挤压，把我惊醒。可是，这不可能。“
“你真邪恶。“
“我们都生活在if的世界里。“
“你是一个偏执的人。“
“啊？“林小圆不禁瞪大眼，身子微微后仰，从来没有人如此评价过她。人们认为自己是温柔的，有才华的，迷人的，得体的，理智的，没有人任务自己是偏执的。
“表面滴水不漏，内心却破了一个个洞。看起来与人为善，做事却狠得下心。这才是你。“
“若不想妥协，就只得靠谎言营造一场幻觉。装的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当真了。“
“你的心里有刺，朝外，隔着一层肉。早晚，它会穿透你，刺伤别人”。芳芳接着说，“你太分明，看起来好相与，却最是残忍。“
“哦？“
“一副好皮相，内里却是黑色的。疯狂如火星燎原，滋生好比风起。“
“不要低估了人的适应能力，或许我能就这样过一辈子呢？“
“所以，你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有关系吗？“林小圆问。
“如果是乐观主义者，或许能假装一辈子。至于悲观主义者，她的宿命是注定的。“
“那你觉得呢？我是乐观主义者还是悲观主义者？“
“乐观的人，容易信任别人，少思量。“
“那我呢？“
“悲观的人，习惯了什么都一个人扛。她认为，只有自己才是靠得住的。“显然，芳芳认为她是悲观主义者。
因为“很多事情都是那么糟糕，真正的救赎，并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林小圆，这个美得不像话的家伙说得很像话，“医生不相信宿命，只信自己。”
年轻时，我们觉得自己能成为爱因斯坦，能获得奥斯卡，能当总统……突然某一天，其实自己发现自己只能成为现在的自己。这一刻的感觉糟透了。
林小圆在10岁那年就有这样的觉悟了。
“但是，你不能让这种感觉掌控你，就此认命”。林小圆从小就知道，“可以接受，但不能认命。”
林小圆和芳芳一家的初次接触就在一次占卜中匆匆结束了。
她有点后悔。毕竟，被人审视始终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不过，林小圆没来得及在这种裸露的情绪里呆多久，就收到了贾韦仁的信息——怡然公园。七点见。
果然，今年的纪念日安排跟林小圆设想的差不多。
省了前面诸如寻宝之类的铺陈，两人共进晚餐和互送礼物之后，便进入看星星的环节——说实话，林小圆实在不理解这有什么趣味。
经过三年，剔除感性的加持，户外活动依然无法讨尤欢的欢心。比起那些，她更中意高级餐厅和party，毕竟那才是她熟悉的生活。
不过，这些她都没有告诉贾韦仁，而是选择尽责地配合他的演出。毕竟，她已经开始拒绝他的夸夸其谈，纪念日的保留节目就作为一个不合格妻子的补偿吧。
这么想着，林小圆的心思不知怎么又转到今天认识的新邻居上了。
“我今天拜访了对面的新邻居。”林小圆说道。
“哦。我跟他们打过几次照面。”贾韦仁心不在焉地回道。不知从时候起，两人之间的话就少了很多。今晚尤其明显，他甚至都不愿意假装了。
很显然，他有心事。不过，既然他不说，林小圆也不打算问。
他惯性地补充了一句，“都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怪人。”林小圆说。
“哦？”
“如果别人的谈话超过3分钟，芳芳就会开始发呆。4分00秒，分毫不差，我偷偷计时了好几次”。林小圆分享着自己的新发现。
“你呀！”贾韦仁轻笑了下，也来了兴趣，“那张之呢？”
“张之不喜跟人打交道。尤其是异性。”林小圆强调道，“跟你截然相反。”
贾韦仁愣了下，不置可否。不过，林小圆并没有说完，而“且，他谈到不感兴趣的话题时，左耳会间隔性地跳动”，她说，“我坐在侧面，看得可清楚了。”
“好吧，你说服我了。”
“不过也不奇怪。人人都有怪癖。”
“我没有。”贾韦仁自信地说。
“你心不在焉时会抠桌子。”真在无意识扣桌子的贾韦仁连忙收回手。
“那你没有啊？”
“不告诉你”。林小圆得意地说，下一秒却又沮丧起来，“如果能看到别人在家的样子就好了。”
“嗯？”
“如果我能看到别人在家的样子就好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家庭生活还不是一个样？吃饭，睡觉。”贾韦仁不以为意道。
“不”。谈到这儿，林小圆难得严肃起来，“家的确是最放松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胡思乱想的地方。u know？如果你可以暗中看到一个人在家时的样子，你就可以了解他的全部，甚至预判他的未来。”
贾韦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家才是最血淋淋的地方。这才是最有趣的地方。人前，人们忙着生计奔波，或者交际应酬，或者忙着在别人眼中营造体面的倒影，在家时，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做成一些大事。家，是黑色念头的滋生地，就跟床是欲望的温床一样。”
“你这样说倒也成立。”
“你不信？”
“我当然相信你。”
“等着吧，早晚会出事。”
林小圆不服气地说，越是表面恩爱，越是背地里龌龊。就算不是现在，早晚也会出事。她就没见过，有哪一对夫妻能跟打板式的完美。每个人都得遇到些不如意，才是对其他人的公平，不是吗？
“我觉得对面那家有情况”。林小圆认真地说，“一点都不像开玩笑”。
“什么？”
“大概是出轨？”她一边不确定地说，一边仔细观察贾韦仁的反应，“你能接受另一半出轨吗？”
马德惊讶地瞪大眼睛，似乎还没从对面出轨的消息里回过神来，又似乎不明白这个假设从何而来。
“只是单纯探讨下。我可是基督徒”。林小圆忙说，谈话这才继续下去。
“不能”，贾韦仁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难道这是一个考验？但是，“他转念一想，“事事无绝对？万一是被人恶意下药呢？”于是，他就拖长声音，好让它听起来更像调侃一样，弱弱地加上一个，“能？”
“这样吧，精神出轨，和身体出轨，选一个。”
“精神出轨可以接受吧。”
“如果哪天我出轨了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想了想，“如果你只是一时兴趣或者不小心，咱们继续过日子。如果，如果爱上其他人，我会放你走。只是，你不要骗我。一定要告诉我。”
“我不希望你接受”。林小圆冷静地说。
“嗯？”
“我希望你完全不接受出轨”。她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接受，对吧？”他试探地问道。
“当然。被我发现就是离婚。当然，如果我不知道，那就相当于没发生”。她冷静地说，就像一个无情的石头，“可是，哪里能不发现呢？”
“你没有出轨过吗？”
“我……”他迟疑却坚定地说，“没有。”
看着贾韦仁闪躲的眼神，林小圆忍不住耻笑出声。你能指望一个心虚的人给出多么有力的表白呢？
事实上，贾韦仁对这段感情的厌倦早就有迹可循。起码，是对彼此肉体的厌倦。
她曾以为他的口味变了。她知道贾韦仁找的女人多是粗矿的妇女，似乎通过贬低对象从而就能贬低自己和作为另一半的自己，证明自己是一个错误的存在。
后来才明白，他的口味一直如此。她才是那个“尝鲜的对象。”
至于他为什么不摊牌，不外乎还另有所图。林小圆确信，一个爱问问题的人，是藏不住秘密的。
巧的是，贾韦仁就喜欢问问题，一些自以为重要的问题。比如，你为什么不喜欢过生日？为什么有人会从来不穿裙子？为什么你打了耳洞却从来不带耳环？
他还喜欢建立仪式感。比如每个纪念日准备的节日。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更了解彼此。但是，人类是善于说谎的物种。
有时，就比如现在，贾韦仁放弃了一个海外出差的机会，林小圆表示不能理解。
“你对这场婚姻不投入。”她控诉道。
“你对婚姻太贪心。”贾韦仁不甘示弱道。“我们根本就不合适。我太安于现状，你太不甘示弱。我们根本不是同路人！”
“我已经回绝了。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贾韦仁静静地看着她，一点也不为林小圆的话语所动。他就看着她，一点一点抽空了林小圆的力气，她再一次败下阵来，接受自己“在两人的相处模式上，永远也没有选择权”这件事。
哦，她唯一可以喘息，就是当自己说谎的时候。
林小圆觉得自己生病了。她曾经希望这场病永远不要好起来。作为一个受害者，不管做什么都值得原谅。软弱、伤害别人、不知感恩、恶语相向……都是值得原谅的。
人们对有根源的恶意，远比无端的恶意来得包容。只要你最后乖乖的，所有的任性都只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他们甚至会自发为做坏事的人找各种各样的借口，“她生长在家暴的家庭里，所以才喜欢控制别人。”“她目睹过父母的死亡，怪不得会伤害小动物。”……
一旦一个人被认定为受害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罪之罪。
林小圆披着受害者的外衣，享受过太多的福利了。
她也见过太多受害者，比正常人过得更肆无忌惮。他们可以活得很自由，因为所有的规则在一个“受害者”身上都是失效的。就好像“受害者”的身份，给他带上了一个防护罩，所有世俗的干扰、要求都不存在了。
林小圆希望自己不要好起来。
一旦好起来，自己就再也没有颓废、任性的理由了，自己就不得不认真地对待生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甚至，世人也希望这些受害者能病的更久一些，自己就能充当更久的救世主了。
没有病过的人，永远不会懂，没有人能治好另一个人。
除非他自己想好起来。
现在，林小圆突然想好起来了。
“你想要什么？”林小圆终于问出口了。
她根本不相信贾韦仁。这才是她，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打算揣测人性。事实证明，她总是对的。
这次也不例外。
贾韦仁今晚的心不在焉的理由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