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光冷笑了一声,又道:“今儿你出了错,明儿他出了错,有朝一日,这宅子怕是要让你们这些人来当家做主了。”
仆役忙磕头请罪,额头碰撞着坚硬的地面,咚咚作响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室内。直到那仆役的头上见了血,孙世辉才一挥手掌,道:“下去吧。”犯了错的那个仆役如蒙大赦,另一人忙搀起他,两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缸里的冰块冒出丝丝凉气,孙光却还嫌不够凉快,又夺过婢女手中的扇子,呼啦呼啦地闪着:“如今又该怎么办?难不成眼看着信王得势?”
他像是不解气似的用力摇着纨扇,太子登基,他孙光有的是飞黄腾达的日子,可眼下顾沣却越来越惹眼,有些个趋炎附势之徒早已乌眼鸡似的盯着信王了,巴不得早日投到信王府门下去。
孙世辉是老将了,自然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莽直,他手里握着的是白玉杯,即便在这暑热天里,依旧触手生凉:“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又如何能成大事?”
孙光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他是府里的嫡长子,从小也是被宠着顺着长大的,纵然他父亲时常教训他几句,但也都不咸不淡的,他听惯了,就也不放心上。
孙世辉睨了儿子一眼,又道:“太子是圣人的长子,平时虽有些鲁莽,但是也不曾犯过什么大错,只要再谨慎些,别让信王寻到不是,平平稳稳地下去也就罢了。”
太子一系也不是未曾去找过信王的错处,只是都是几件鸡毛蒜皮的小过失,即便是上奏给皇帝,他老人家也不一定会放在心上。
“那我们又该如何?也跟着忍气吞声?”孙光急道。自从他父亲被明升暗降,夺了兵权之后,孙光觉得那些个官员对他们家似乎不像从前那般恭敬了,他出门在外都觉得脸上不甚有光。
孙世辉颇为不悦,皱着眉道:“为大计,忍耐一时又有何妨?”他话虽这么说着,可心中还是有几分不满,他在沙场驰骋多年,可回到京城却被皇帝夺了兵权。虽然皇帝对他一如往昔,可手上没兵,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阿爹,眼下连沈家都站在了信王那一边,我们再不寻些法子,他们还不无法无天了?”
孙世放下手里的白玉杯,眯着眼睛道:“沈侯爷当年还有几分本事,可我看他这几个子嗣倒是一个不如一个,老大一身病,年纪不大,性子却跟个老学究似的;老二又多年待在中郎将的位置上不动弹,怕是个没胆气的;老三油嘴滑舌,手段凶狠,倒像是个难缠的。”
“只是他们如今病急乱投医,跟了信王,这能讨到什么好处?到最后我看信王也不见得能容下沈家,如此想来,他们兄妹几个都不足为虑,不过是仗着皇帝的宠幸罢了。”
孙光之前叫了人打马球,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就起身打算出府去。他走得很急,一心只想着等下要选哪匹马,竟没注意到前头拐角的地方走出来个人,他一下子躲闪不及,与那人撞了个满怀。
这一下撞得并不重,孙光稍退一步便站稳了身形,正要怒骂,才发现来人是他的异母弟弟,孙纪。
孙光没好气地骂道:“你这是赶着投胎去?还是没长眼睛?”孙光向来瞧不上这个弟弟,开口也从来不客气。
孙纪的母亲徐氏原本只是府里的侍女,孙世辉一次酒醉后强要了她,这才有了孙纪。孙世辉的正妻出身将门,剽悍善妒,从来不许孙世辉私自纳妾,可那时孙纪的母亲已经怀有身孕,孙夫人只能忍了下去。
孙纪出生后,孙夫人更是百般刁难,虽说他们是府里的妾室和小郎君,可日子过得比普通的仆役也好不了多少,孙夫人看不上这对母子,连带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也都不把孙纪母子放在眼里。
孙纪的怀里原本抱着个食盒,可刚才一撞,那食盒就掉在了地上,各种吃食掉了一地。孙纪正慌忙地想去拾,可又看到方才撞的人是自己的哥哥,就忙认错道:“兄长可有撞疼?是我不好。”
明明是孙光撞上了孙纪,但他逆来顺受惯了,知道争这口气也没用,惹恼了兄长,说不定又是一顿打,还是识趣点好。
孙光原本就不怎么痛快,现在又跟孙纪这么一撞,心中更加不舒坦。他看着地上的东西,冷笑一声,一脚就将那食盒踢开。
那些吃食本已经被摔碎了,现在又被这样对待,自然是不能再入口了,孙纪有些心疼地看着那些东西。
“哼,这是要拿去给那贱妇吃吗?”孙光口中的贱妇就是徐氏,自小到大,孙夫人都是这样称呼徐氏的,孙光自然是有样学样。
孙纪张了张嘴想为母亲辩驳几句,最终又有些害怕地低下头去,没敢讲话。
看着他这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孙光更加来气,看着地上那些本来还颇为精致的吃食,嘲讽道:“她也配吃这些东西?你们母子整日里顶着那副苦相嘴脸到处晃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孙家怎么委屈你们了,可我瞧着你们倒也是会享受。”
孙纪尴尬地笑了笑,府里有这些东西自然轮不上他们母子吃,这是他从外面买来的吃食,孙府给他的月例钱不多,一个月也只能买上一回。他突然庆幸,幸好方才他已经把母亲的那一份送去了,不然就一起糟蹋在了这里。
孙光见他一味赔笑,就觉得怪没意思的,况且自己还要打球去,也无心跟他耗在这里,冷哼了一声后就迈步走了,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原本要送给傅绍秋的吃食上。
直到孙光走远,孙纪才慢慢蹲下身。酥脆的芝麻胡饼已经碎成了渣渣,与尘土混在了一起,他惋惜地捡起最大的一块碎饼子,吹了吹上面的灰尘,放进了嘴里。芝麻的香气还很浓郁,可是已经不能再给别人吃了。
漂散的花灯惊了一池细碎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