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台重阙间的灯火也闪烁倒映在水面上,与夏夜的蛙鸣应和成一片。这日是长乐郡王的寿诞,一众人用罢晚宴,又让仆役将矮榻凉床小桌案等物件摆到院子里去,又是喝酒又是行令,一时间好不热闹。
刚玩罢筹令,这厢又抛起了香球,众人簇拥着一清丽女郎坐在中央。那女郎手下按着一张羯鼓,笑道:“各位可要听我号令,球停谁手,哪位便要饮酒一杯。”女郎头上挽着个灵蛇髻,并未用太多繁复的发饰,所用不过一枚玉梳篦,一支玛瑙簪,几朵海棠,在这一众高门贵妇中,别显清雅。
长乐郡王忙笑道:“郑都知,还请开始吧。”
郑吟儿是宫妓,隶属太常寺,不是寻常门第能请来的,碍着这层身份,常人都对她客气几分。只见她手握鼓杖,清瘦的腕上戴着几个细圈金跳脱,动作间,跳脱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非常。她微微一笑,将手虚悬片刻,随即轻轻敲下,随着鼓点,那枚香球便开始在人群中传递起来。
太子身份尊贵,自然不会彻夜在此寻欢,他走后气氛也轻松了不少,众人嬉笑欢闹,争先恐后地将手里的香球送走。
站在一旁的婢女巧妙地打了个眼色给郑吟儿,后者会意,击鼓声立即就停了,那香球就停在了长乐郡王手中。今日是长乐郡王做东,又是他的好日子,众人自然要取乐一番。
他刚满三十,年纪并不大,也不拘着,顿时笑了起来,道:“今儿我这运气是到了。”周围的几个人见他喝了满满一杯酒,可仍是不满意,又再次为他斟满,非要再他再饮一杯不成。
郑吟儿半捂着嘴,浅浅地笑着,又道:“罢了罢了,各位郎君还是先饶了郡王吧,小心郡王妃怪罪你们。”
坐在女眷那边的长乐郡王妃忙摇着纨扇摆手,笑道:“我可不管,让他喝让他喝。”
众人说笑了一番,又继续抛香球,传到顾九丞那里时,他忙不迭地将手里的香球递给身边的定阳驸马叶临,叶临又迅速将球送走,然后松了口气,最终香球还是停在了沈汐手里。
郑吟儿笑道:“三妹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快给她换个大点的酒盏。”话是这么说着,可席上的氛围却不似方才众人取笑长乐郡王那时的随意了,除了几个相熟的,不少人还是颇为忌惮沈汐的,竟不敢与她玩笑。
婢女已经换了酒盏放到沈汐面前,沈汐并不介意,她支着一条腿坐在榻上,微笑道:“那要劳烦郑都知为我斟酒了。”
“那是自然。”郑吟儿细嫩的柔荑握着酒壶,为沈汐倒满一杯酒,又笑道,“三妹快喝吧。”一大杯酒入肚,就有几人为沈汐叫起好来,气氛便又松快了些。
顾九丞掩去嘴角的笑意,环视了一圈,问道:“宣城长公主府的人已经走了吗?”长乐郡王的人缘很好,皇族近亲差不多都来了,可回想今日,仿佛没见着宣城长公主府的人。
叶临忙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道:“长公主府出事了。”
顾九丞疑惑道:“怎么?”
叶临看了看周围的人,继续轻声道:“你可知道长公主身边那个叫郦通的面首?”
不久前,郦通才给了顾九丞一通难堪,他自然知晓,就点点头道:“知道。”
“那郦通仗着宣城公主的宠爱,横行霸道也就算了,居然狗胆包天,与考功司的一名事中狼狈为奸,向官员索贿。对那些使了财帛的人,他们便网开一面,给个好考绩,但对那些不肯贿赂的官员,他们就故意给个下等,可见郦通之流,心有多歹毒。”
本朝实行考课令,由吏部考功司主管,官员入仕之后都要接受考课,考绩的高低好坏决定了官员的禄料增减与官职升降。
叶临继续说道:“诸监临主司受财枉法者,一丈杖一百,一匹加一等,纳十五匹绞,郦通虽不是什么大官,可从前宣城公主也给他谋过个差事,他这次本是逃不过去的。”
听叶临这话,似乎郦通是逃过了一劫,顾九丞又问道:“那结果如何?”
叶临叹了口气。“下午定阳带着孩子进宫问安,正碰上长公主在宅家面前又哭又闹,求宅家饶了郦通这一回。”
说起这事,叶临有些啼笑皆非,“若是轻易纵了郦通,岂不是留人话柄么,让别的官员该如何想?可是长公主不依不饶,哭个不停,宅家没法子,最后只流放了事。”
考功司尚有考功郎中和员外郎等长官,怎么从前就没捅出郦通的事情,直到现在才被告了出来?考功司直属吏部,而沈建事丞相,顾九丞心中一凛,此事会不会与沈家有关?
他的目光扫过沈汐,只见那人妍丽的面容上含着笑,正与旁人推杯换盏,身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她哈哈大笑。
顾九丞一边为叶临斟酒,一边又问道:“此事是御史台告出来的?”
叶临并未亲历此事,就也不是十分肯定,只道:“大约是吧,听说沈丞相也被弹劾治下不严。只是尚书省的事务向来繁忙,沈丞相再怎么心细如发,也不能面面俱到,好在宅家也知其中缘由,并未降罪。”
顾九丞端起酒盏与叶临一碰,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想着:连沈建都被弹劾了,这么说来此事倒像是与沈家没什么关系。
也是,沈家与宣城公主府向来没什么交情,井水不犯河水,郦通有罪,直接处置便罢了,何必要闹到皇帝跟前。顾九丞转念又想:那会不会是太子想借着这件事挫挫沈家的锐气?可近来太子忙着对付信王都来不及,况且也着实没必要用这么个小错失去为难沈建。
晚宴时大家才饮了酒,本就有了三分醉,这下没喝上几巡,就有人渐渐不支了。婢女内侍们忙传来了醒酒石和酸梅汤,给大家解酒。宁寿郡王已经喝多了,正歪在凉床上,嘴里不知在说些什么,他长得有些胖,两个内侍才勉强扶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