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声道：“我知道兄长不会同意的。”这一步大胆，万一刺客落入信王手中，被逼问出点什么来，后果不堪设想。
沈建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我的生死能算得了什么？但若是你我行错一着，赌上的便是全族上下的性命。”既然沈汐安排了此事，必定思虑周全，行事细密，可此事太险，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知道，都是我亲自安排的，兄长放心。”她扶着沈建，又道，“兄长还是去歇着吧。”
可是沈建却没有动，沈汐看着兄长深沉的神情，知道他是真动气了。“兄长生我的气，也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
“你去院子里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沈建行事保守谨慎，可沈汐却与他恰恰相反，激进而大胆，沈建害怕沈汐的这份肆意最终会害了她自己。自古以来，恣睢之臣能有几个落得好下场？
此时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沈汐愣怔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松了手，径直走到院中，一言不发地跪了下去。
沈建咳得厉害，不得不扶着廊柱，他望着跪得端正的沈汐，心中一阵沉闷。久病成医，他明白自己已是时日无多，终有一日，整个沈家的重担都会完完整整地落在沈汐的肩上。
沈汐跪姿挺直，可骄阳不饶人，豆大的汗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到滚烫的石板上，里衣已经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背上，十分难受。沈汐四下望了几眼，叫住了一个从廊下路过的婢女。
那婢女步履匆匆，只想快点走过这段路，听到沈汐唤住了自己，俏脸上满是为难，却不得不走过去，行了礼。
“去给我取水来。”沈汐跪了大半个时辰，滴水未进，正渴得紧。
那婢女嗫嚅道：“丞相走前吩咐下来，府里谁也不许给你水喝。”婢女说得扭捏，她既不能违逆了沈建的命令，可又怕沈汐会发脾气迁怒于自己，这主人们拌嘴吵架，却要让奴子难做人。
树间的蝉叫得更响了，沈汐心烦意乱地问道：“阿兄呢？还在当值？”奴仆们不敢违拗沈建的话，好歹还有沈博可以救她。
婢女摇了摇头：“还未听说他回来。”
沈汐又追问道：“阿碧呢？”
婢女又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去寻他，让他来见我。”沈汐又吩咐道。那婢女应了声，急急忙忙地走了，心中不由得同情起沈汐，她才在太阳下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出了满额的汗，沈汐可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跪就跪了，还不许给水喝，可见是真的想罚沈汐。
其实沈汐也清楚此番贝州的事情确实是冒了险，不过她自度安排得当，滴水不漏。尽管如此，她仍瞒着沈建，因为一旦讲了，这事儿也就不成了。
沈汐抬手抹了把滑到眼角的汗水，心里正盘算着要赶紧遣人去将沈博叫回来，忽听到有人叫了声“小姑”。她循声望去，就看到沈鸣与沈颐两人正往她这里走。
沈鸣穿着身靛青的圆领袍，自去年起他已经跟着先生读书了，眉宇间隐隐有了几分与他父亲相似的沉稳。沈颐小他两岁，依旧有些懵懂，缺胯袍的下摆上还沾着些泥点，不知方才又去了哪里玩耍。
“你们怎么来了？”
沈汐的幞头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圈，沈鸣看了也有些于心不忍：“照顾颐儿的嬷嬷在歇午觉，我便偷偷带他出来了。”
沈颐将怀中抱着的水壶递到沈汐面前，神情紧张地说：“小姑快喝吧，我帮你看着。”他边说着还边四处张望，生怕被谁看见了之后去他父亲那里告密。
沈汐抬手遮在额前，半眯着眼玩笑道：“你爹下令谁都不许给我送水，你不怕他也罚你？”她一心想着沈博能赶紧回来，好拉她出水火，却忘了家里还有这两个小救星。
沈颐脸上戚戚，他平日里受了小姑的不少好处，今天若是任由她跪着，那未免也太不讲义气了，可他对父亲也是又敬又惧，忙道：“是阿兄带着我取水的，没让别人瞧见，只要小姑不说出去，阿爹岂会知晓，小姑快喝吧。”
沈汐笑嘻嘻地接过水壶，喝了几口后又将水壶递还给沈颐：“你们也别站着陪我晒着了，先回去吧。”
沈颐心里忐忑得紧，送完水便想先开溜，可是沈鸣却未动，反而小心翼翼地道：“阿爹怕是在气头上，这天又燥热得很，阿爹定是一时气急，才会让小姑跪着的。”沈颐才说完便觉得有些尴尬，小姑自幼与阿爹一同长大，怎会不知晓兄长的脾性。
沈汐瞧出侄子的心思，笑道：“你阿爹是为我好。”
看出小姑没有生气的样子，沈鸣暗暗松了口气，他尊敬父亲，可也喜欢小姑，生怕他们之间因今日之事起了龃龉，现在小姑能说出这样的话，那便是没有怨怼。他也就放心了，又认真问道：“阿爹为何要让小姑在这日头底下罚跪？”
沈建是严父，素日里一个眼神示意便能将他们制住，哪里用得上罚跪这样的手段。
沈汐看了眼沈鸣，自己像他这般大时，也是将父亲敬若神明，使尽浑身解数，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垂爱，可得到的永远都是冷若冰霜的回应，她才渐渐发现，其实无论自己做得再好都只是徒劳。
沈汐将目光移到远处，淡淡地道：“因为我走了一条万分凶险的道路，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既然危险，那三姑为何执意如此？”
“想得到的愈多，冒的险也就愈多，只有踏平所有艰险，方能得我所愿。”
沈汐说得很随意，可沈鸣却听出了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犹豫了一下，又问道：“冒死不辞？”
沈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小孩子家家，说什么死不死的。”沈汐从小跟着武师父，身子并不差，跪了半个时辰也并不打紧，只是她笑得懒散，又在日头下晒着，脸色难免不太好看，这一笑竟生出几分虚弱来。沈鸣还以为小姑是跪不住了，忙去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