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上去竟是十分的憨厚。府里的侍女平日里也爱跟他玩笑几句，她道：“你向来是替三妹行差事的，今日我便也指使你一回，这药还是早点拿进去吧，要是冷了就失了药效。”婢女望了眼下个不停的大雪，这药若不温着，转眼便凉了。
沈建两兄弟在里头说话，这时候他也不好进去，阿碧摸了摸罐身，尚有些烫手，他将托盘还给那婢女，道：“也不晓得三妹什么时候出来，还是先去温着吧。”
婢女微笑道：“也好，等小姐出来，你别忘了叫人来知会我一声。”
今日是大朝，沈汐一身冠服尚未更换，她半低着头拨弄着自己的衣袖，神情恬淡，一如年少。沈建有些茫然又有些担忧地望见她腰间所佩的紫金鱼袋，那象征着权势与富贵。
他的妹妹拥有这世上少见的美皮囊，盖着的却是锋利的獠牙与利爪，如此位高权重，于她而言，不知是福还是祸。自己在时，沈汐也许还能从十句里面听进去一两句，可从此以后，她又肯听谁的劝？
“兄长看这作甚？”许是注意到了沈建的目光，沈汐取下鱼袋递到沈建身前，笑道，“这鱼符，兄长早已看了多年。”
金线在紫色的袋身上绣出了繁复的纹样，尤显沈建苍白的手指。他放下鱼袋，轻叹了一声，问道：“圣躬安否？”
“看着尚可。”皇帝虽然身子还行，可平日里只在朔望大朝时才出来见一见群臣。这些年皇帝不知吃下多少神仙丹药，一旦真病起来，也是难以见好。
东宫空虚，信王一支独大，众人都在暗自揣测皇帝是否会立信王为太子，可皇帝却不曾透露出风声。之前沈家频频示好，信王也愿亲近沈家，若真能这样下去，即便信王登基，只要沈家肯示弱，虽荣耀不复，但也不一定会倒。沈建稳妥谨慎一生，或许也曾有过雄心壮志，可直到生命的尽头，他所求也不过是家人能平安。
“听说洵王如今也常伴君侧，他性子温和，想必也能宽慰皇帝一二。”当初留给沈家选择的余地并不多，既然选了洵王，那就是看中他不甚显耀的地位，可若他能得宠于皇帝，那便要再次考量了。
沈汐自然能听出兄长的言外之意，道：“我明白兄长的意思。”沈汐将傅绍秋、苏谦等人远调，这无异于是自露马脚，他原以为顾客会将身边的人全部撤换，可出乎意料的是顾九丞却无甚大动作，几乎是容忍下了沈汐的放肆。
“我有分寸。信王那边已有些眉目，但尚未明朗，仍需细察。”
沈建不再追问沈汐所提及的事情进展到如何，沈汐也不说话，只静静地坐着，又伸出手用指尖去绕金兽吐出的细烟。一缕轻烟顿时散成几股，袅袅地越过他的手指，消散在了虚空中。
看着他孩子气的动作，沈建倒是想起了一件事：“你九岁那年，皇帝赏了只驯熟的猞猁给你玩，你也不知怎么地，非要带着那只猞猁去狩猎。那时你人还没马高，父亲奉命巡视江南道也不在府里，我怎么肯让你去，结果你逼着两名随从带你溜出城去，真是叫我一通好找。”
提起往事，沈汐笑了笑，道：“那时年幼，实在顽劣，后来大了，才知兄长的关切。”
沈建想起这么多年间沈汐的种种事迹，摇头道：“汐汐你从来都未曾变过，你的主意太大，只要是你想要的，你认定的，旁人怎么劝都没用。”沈汐慢慢收了笑，手里摆弄着紫金鱼袋，并不反驳。
沈建威严的神色中早已添上了病弱，他堪堪直起身，恳切道：“你我生在这样的人家，多的是身不由己。我知道你无畏流言，也不怕担了骂名。”
“我会保沈家安宁。”沈建身上有着略带苦涩的药味，在他逐渐暗淡的生命中格外清晰与真实，却将沈汐衬托得异常鲜活。
在皇城门前等待顾九丞的是两个生面孔，不是以前的钟福也不是任何一个府里常见的随从，不过这两人倒也十分机灵乖觉，远远地望见自家主人从内而来，就早早地牵了马。
如今皇帝身子不适，便借此彻底放宽了心，终日舞文弄墨，一心扎进了书画堆里，顾九丞常常被传进宫陪皇帝说话下棋。驻守城门的侍卫恭敬地对顾九丞行了礼，顾九丞微微一笑算是应过了。
从前洵王默默无闻时就十分平易近人，如今他新得皇帝青睐却依旧温和如常，不见半分盛气凌人之态，那些个侍卫婢女便愈发对他客气起来。
顾九丞刚行至崇仁坊内，就见一人从路边走了出来，朗声道：“下官拜见洵王殿下千岁。”
等到那人直起身来，顾九丞才认出他是谁，道：“张御史？”张翟被贬一事，顾九丞亦有所耳闻，但具体被贬到了何处，顾九丞并不知晓，所以仍称呼他为御史，只是他与张翟并无交情，不知他等在这里是为何事。
“下官冒昧扰驾，实是有事相告。”如今想巴结洵王的人不是没有，上门求见不一定能见到洵王，张翟这才决定在此候着顾九丞，兴许还能与他说上几句话。
顾九丞疑惑地笑了笑，道：“何事？”
张翟上前几步，走到了顾九丞马下，压低声音道：“臣有耳闻，信王殿下似是对殿下多有怨言。”
顾九丞将皮革马鞭握在手中，轻笑了一声，又正色道：“张御史既然在御史台待过，必定知道挑拨皇亲是何等罪名。”
张翟又道：“下官一片赤诚之心，望殿下明察。”
“我不过是一闲散之人，信王向来知晓，我若听了你的话，那岂不是要惹得我们叔侄阋墙？张御史今日之言，我全当没有听过，还是请回吧。”
张翟倒也沉得住气，又道：“殿下自谦了，殿下治灾一事，陛下嘉奖再三，朝中何人不称颂？如今东宫未定，信王又势在必得，殿下也应为自己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