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立在飞檐亭中,她穿得单薄,并不见丧兄的悲戚神色,仿佛只是在此寻常小憩。她见顾九丞到此,甚至还笑了笑,道:“才送走了荥阳郡王。若你不怕冷,我们便在这里说话,里面怪闷的。”
其实顾九丞今日前来并不是特意要见沈汐,他略一点头,道:“左右也不过是些节哀的话,你府中多有忙碌,我也不便久留。”
“那你为何还要在花厅小坐?”
顾九丞被噎了一下,只好道:“既然来了,也该跟你道一句节哀。”
“谈不上什么节哀不节哀,早知有今日。”她眼下隐隐有着两道乌青,可见也是彻夜未眠。
她说得倒是洒脱,顾九丞回忆起他们兄妹相伴出入皇城时的情形,沈汐总是跟在沈建身后,半垂着眼睛,周身的恣意尽敛,很是恭顺。
檐下冰棱所化的水滴溅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更漏般扣人心弦,也像更漏那样带走从不肯停歇的时光。
“是我兄长带我读书,教我下棋,陪我骑射,那时他的身子还没后来那么糟,可也是日日喝着药,但他每每还是会亲自骑马,带我与阿兄打球狩猎。我小时候还很嫉妒我兄长,父亲对他常常是和蔼温和,常常夸赞他读书好,可对我总是冷言冷语。其实兄长对我很严厉,我幼时常惹事,就央阿兄不要告诉兄长,可他却总能知道。你也看得出来,在他面前,我从来不多话。”
长兄如父,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直至临终,沈汐明白,所以他是感激的。
沈汐像是卸下了防备,让顾九丞得以窥见她的心事。就在今朝,沈汐好似从高天积云中跌落至此,陡然变得有血有肉起来。
她的话中听不出多少情感,往事像是从她的生命中被完全剥离了出来,她只是在叙述,却从未参与过那般。可顾九丞心中还是被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疼痛并不尖锐,却出乎意料地绵长。沈汐掩在宽袖中的手格外冰凉,激得顾九丞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
沈汐反握住顾九丞的手,偏过头笑了笑。她的手指扣得很紧,十指交缠间让顾九丞觉得有些不适,可他到底还是没有挣脱,只是略带纵容地回应着。
庆成十七年先是皇帝抱恙,之后再是河南道蝗灾,东宫谋逆,对顾昶来讲,这一年绝不是太平的时光。皇家的寺院与道场做了整整四十九日的法事,皇帝又于元日下诏改年号为宣和,新的年号被寄予了厚望,朝廷上下无不希望着能借此驱除帝国的阴霾。
停雪的晴日常常比下雪的时候还要再冷上几分,但正值元日佳节,府中上下皆是喜气洋洋。冷归冷,却依旧叫人神清气爽,而且这年间洵王又多次被提拔,连王府的下人都觉得腰杆硬了不少。
婢女阿冬的鬓边簪了朵艳红俏丽的山茶花,更衬得她肌肤赛雪。前些日子大雪,压落了不少山茶花,这花种是从会稽郡迁来的,扔了也可惜,她们便拣来簪了,顾九丞又随和,也不会跟她们计较。
阿冬从顾九丞屋子里出来,便快步走出内院,往外马厩走去。钟福正在整理马具,过两日洵王要去与景王及诸位郡王打马球,他便早早地准备着,听到外头有人叫他,就连忙从小屋里出来。
马厩收拾得很干净,可马一多,难免还是有些腥臊气,阿冬皱起秀眉,微掩起口鼻,又唤了一声。
“来了来了。”钟福见是阿冬,忙笑道,“姐姐怎么来了?”
阿冬放下柔荑,笑盈盈地道:“是殿下让我来找你的。”府里虽有诸多奴仆小厮,但大多都在前院伺候,很少去往后院,钟福又问道:“殿下是要出门?”
阿冬又笑道:“今日他是要出门,不过现在倒还早些,你只管去,怕是殿下要给你赏赐呢。”过节时主人给些赏赐是常有的事,况且钟福向来做事勤恳,说不定正要受提拔。
近来顾九丞出门都是叫别人跟着,这突然要见自己倒让钟福心中有些没底,他忙谢过阿冬,跟着她往后院而去。
顾九丞刚小憩起身,身后的婢女阿音正为他整理着微乱的头发。玉梳蓖过头发,将发髻收紧,阿音取了一顶小冠为顾九丞戴上,笑道:“奴婢看着这小冠要比幞头更适合殿下些。”
鎏金的莲纹小冠十分轻便,又是恰到好处地显眼。顾延礼才成婚没多久,今夜宁寿郡王夫妇设宴,晚上众人定是会好生闹上一闹这对新婚夫妇。
阿音将导簪插入发髻,又瞧了眼镜子,只见镜中的顾九丞金冠玉面,俊美又雅致,她微笑道:“以后也不知是哪家的娘子有那等好福气,能做洵王妃。”
顾九丞一笑置之,只道:“你先下去吧。”阿音抿唇笑着退了下去,走时也不忘带上洁面的银盆。
钟福跟着阿冬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他不敢贸然进去,只站在屏风外头。直到阿冬招手让他过去,他才绕过那座云母屏风,进了内屋。
顾九丞并不急着说话,挥手让阿冬也退下。钟福听着阿冬身上的银铃声渐行渐远,好奇地抬起头望向顾九丞,他向来只管外面的差事,甚少被叫到这里说话。
“你来这府里多久了?”顾九丞漫不经心地问道。
“四年多了。”
府里除了宫中调拨出来的内侍婢女,还有不少是从普通人家卖身到王府的,钟福便属于后者。他原先只是在马厩门房干些杂活,后来黄永见他手脚勤快又机敏,就时常让他服侍顾九丞出行。
顾九丞点了点头,道:“洵王府待你如何?”
听他这么问,钟福立即惶恐起来,忙道:“殿下对我很好,府里别人也都很好。”顾九丞是个好主人,府中的差事并不多,而顾九丞也从不苛待下人。
“既然我不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为何你还要忘恩负义?”顾九丞虽未撤换府里的仆役,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