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纪也不大,多养几日想必也就无碍了。”崔元徽的话虽这么说着,但脸上已隐隐露出些惋惜的神色。沈建还不到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在仕途上本该是不可限量的,可偏偏身子却不行了。
“下官新得了支上了年头的人参,如若不弃,正好能为沈丞相补身体,也算是物尽所用了。”说话的是个穿浅绯色官服的人,他看上去年纪并不大,可神态却十分老成,那人作揖道,“下官冒昧,方才听到崔公与沈侍郎似在为沈丞相的病忧心,想起家中正有一物,便斗胆插了话。”
沈汐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张郎中今日出来得倒早。”
张翟是新晋的礼部郎中,他本是太学博士,此人文采甚高,颇有名望,一手清词丽句很得皇帝的赏识。
张翟的文章是出了名的好,连他家的门槛都快被上门求碑求志的人给踏破了,传闻请他写一篇碑文,光润笔费就要几万钱,这费用已是让常人咋舌,可那还不一定请得动他呢。往日散朝后,皇帝常常会留张翟说话,所以沈汐才会那样说。
张翟忙笑道:“定阳公主今日来请宅家安,宅家要与公主说话,下官就先退下了。”他的姿势十分恭敬,始终都微微低着头,又带着些讨好的笑意。
行至宫门前,沈汐自然是等崔元徽先行离开后才动身,阿碧一直等候在此,见沈汐出来,便牵着马过来。张翟眼见那是跟着沈汐的仆役,就上前几步,从阿碧的手中牵过缰绳,亲自将白马牵到沈汐身前,道:“沈侍郎请。”
都说文人重风骨,可眼前这张翟倒是能屈能伸,沈汐既不推脱也不道谢,待他上了马,张翟又道:“那参即刻就送到丞相府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还请丞相切莫嫌弃。”
沈汐的神情淡淡,有些不以为意地说道:“那我替兄长多谢郎中的美意了。”张翟连称不敢,又躬身拜送沈汐。
直到沈汐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张翟才示意跟着他的仆役牵马过来。那仆役将张翟的象笏收入锦袋之中:“虽说沈侍郎不是一般人,可相公如今正得圣眷,对她也太客气了。”
张翟瞥了他一眼,神色自然地道:“在至尊眼里,我不过只是个写文章的罢了。”世上文章写得好的可不止他张翟一个,迟早会出现比他还会写的,到了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而他的野心却不止眼下的五品郎中,在这朝中想要往上走,光会写文章是不够的。
早些时候还是秋高气爽的气象,可晌午过后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顾九丞斜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秋风秋雨,看那纤细的竹枝被风吹打得森森作响。他手边放着一册帖子,纸面做成了仿花笺的模样,上面字迹秀逸。
进来的侍女将一碟点心放在了案上,她从外面走来倒也不觉得冷,可在这室内猛地受了一阵风,反而觉得身上一凉,她轻声道:“郎君开着窗别受凉了。”
她看顾孩也未看书,便又动手去收拾那些书卷,她将那帖子合拢收好,问道:“郎君今日可要过去?”清芜不是第一次往洵王府送帖子,那侍女也知晓那是出自清芜的手笔。
顾九丞没有作声,说起来他也的确有些日子没去清芜那儿了。其实论姿色清芜算不上是艳冠北里,但她才情不俗,话也不多,顾九丞偏好这般安静的人,他身边也曾有些顶漂亮好看的,可有些偏偏嘴碎得很。
想起自己身上那几处昨夜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子,顾九丞还是摆了摆手,道:“这几日先不过去了,让人去知会她一声。”他说着又不自觉地拢了拢衣领,那侍女见此还以为顾九丞是觉得冷了,关切道:“郎君可要添件衣服?”
“不用了。”
见顾九丞拒绝了,那侍女又低下头专心整理起书案。她又拿起了一个开着盖子的描金小漆盒,见里面盛满了枯黄的木兰花,便笑道:“那两株木兰树长势极好,郎君还怕明年开不出花吗?”盒子里的干花已然失了颜色,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顾九丞从侍女手中接过漆盒,用手拨了拨那些干花,似在出神。
那时暮春的风少了些许惜花的灵气,满树的木兰经风一吹,便洋洋洒洒地铺了一地,叫人看了连叹可惜。最初只是洒扫庭院的几个婢女拾了些花朵去缝制香袋,起先顾九丞见了并不以为意,直到那两株繁花都开尽了,顾九丞才后知后觉地让人替他拣了几朵收起来。
幽幽花香绕上指尖,在这满院秋意之中,竟让人生生地生出几分旖旎情思来,顾九丞清明的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柔软细纱,冷静与暧昧相互交缠一处,似是雾里观花,看得见却握不住。
侍女见顾九丞半垂着眼睛将那盒子花看了许久,心道奇怪,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怎么瞧了这么久。她收拾完东西正想悄声退下,却听见顾九丞啪的一声将盒子合上,震得小锁扣泠泠声不断。
原先奉皇帝令驻守东宫的禁军已经撤了,太子居所前难掩冷清,就连宫门前的护卫看上去都不见往日里的气势,似乎是被太子在朝堂上的颓靡所累。
孙世辉父子来的时候,太子正在喝闷酒,见舅舅来访,他也不起身,指了指一旁的座位道:“舅舅坐吧。”
孙光是个急性子,见表哥如此颓唐,忙上前夺过太子手中的酒盏,道:“太子何必如此,如今不过是一时失意罢了。”
太子斜眼瞧着他,道:“一时?至尊眼中如今都是信王,哪里还有我这个太子?”他说着又想从孙光手中抢回酒杯,却被孙世辉拦住了:“殿下!如今殿下仍是太子,那信王再如何得宠也不过是一亲王,你才是名正言顺的东宫太子。”
太子也不去夺那杯子了,只是苦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