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朱的那人脸上一窘,只好闭口不言。
两名沈府的随从立即上前喝止了他:“休得无礼!”
阿碧知那老汉才是关键之人,便也不再同年轻人讲话,他从随从那里接过一吊钱递给那老汉,道:“我家主人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这吊钱你收着吧,也是我家小姐的好意。”
那年轻人见阿碧欲用钱财了事,便松开缰绳,上前与阿碧理论,沈汐见此一挥鞭子,趁机纵马离开。
老汉倒没摔着,只是吓得不轻,拿着那吊铜钱不知如何是好。既然罪魁祸首已经走了,那两个年轻人也无处可理论,纷纷猜测方才那女子必定是权贵人家的子弟,只叹息世风日下。
巡视东都本是常例,皇帝就此也不放在心上,随口问了几句便让沈汐回去了。顾九丞侍疾在侧,他低眉顺目地站着,可余光却还是能瞧见沈汐,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而且声音听着也不对,像是染了风寒。顾九丞能听出来,皇帝自然也能听出来,见沈汐如此,便嘱咐她先回去休息,改日再来上奏。
沈汐这两天日夜兼程冒雨回京,一路上更是受了风,如此赶路任谁也挨不住。沈汐与沈建不同,她虽是难产而生,可自小身强体健,极少生病,但若是真病了,那病症定是来势汹汹,要费上些时日才会好。
人在外头时倒也不觉得,沈汐一回来便觉得天旋地转。沈博知晓她的体质,匆匆命人去请医官,又督促着沈汐喝下汤药,看着她躺下才轻手蹑脚地离开,他白日里要去当值,又在府内上下嘱咐了一番才离去。
喝了药发了一身汗,沈汐便觉得身上轻快了些,只是头却愈发沉重起来,难以入睡。她不免嘲笑起自己,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那人还没正经见着,自己却先病倒了。
屏风外传来脚步声,沈汐微微睁开双眸,有些不悦,却意外地发现来人是顾九丞。
温热的手掌抚上额角,顾九丞轻声问道:“怎么病了?”方才在宫中就瞧她不对劲,未料她竟病成这样。
沈汐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来了?”原想着顾九丞在宫内侍疾,等自己午后身上舒坦些再去见他,却不曾想倒是他先来看自己。
“宅家见你脸色不好,让我来看看你,还赏下些东西,我一并带来了。”
沈汐揶揄着笑道:“也是,若不是奉了皇帝的旨意,这青天白日的,你岂会进沈府的大门。”
沈汐的额头仍有些烫手,顾九丞道:“怎的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无情无义?”说罢玩笑,他才认真道:“京中并无要事,你又何必冒雨回来,白白生一场病。”沈汐斜斜地靠着,用手支棱着头,盯着顾九丞的脸笑道:“我想早日见到你。”
许是在病中,又喝了些发汗的汤药,沈汐脸色潮红,双眸中仿佛盛了一汪水波,湿润又朦胧。顾九丞避开她的目光,见榻边的博山炉轻烟袅袅,转而道:“既然在病中,就别熏这么重的香了。”
即便翻身都如千斤重,可沈汐还是尽力钻入顾九丞怀中,低声道:“别动,我没有力气,让我就这么待一会儿。”
待亲眼见到沈汐已经大安,游舒才觉得彻彻底底放了心。前几天虽日日有人禀报,可她心中始终不安定,如今皇帝也病着,若连沈汐都病倒了,她实在难以承受。好在沈汐到底是年轻人,正是身强体健的时候,休养了四五日,整个人便一如从前。
晋安许久未见沈汐,一见了她便沈姐姐长沈姐姐短地说个不停,她年岁渐长,可活泼爱动却丝毫未减。可讲着讲着她却突然渐渐安静下来,面露纠结之色。
沈汐虽未将晋安的话十成十地听进去,可她突如其来的安静仍令他不解。晋安一笑,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才想起来你刚大好不久,说这么久的话,该累了。”
沈汐勾起唇角,笑道:“公主如今也是这般体贴了。”晋安很快回过味来,知道她是在揶揄自己,不满地撇了撇嘴,埋怨道:“我几时不体贴了?”
游舒使了个眼色给沈汐,她会意,忙笑着改口道:“那是臣失言了。”晋安并不买账,轻哼了一声,道:“沈姐姐好没意思。我昨日遇见洵皇叔,他还说我愈发温婉,倒是沈姐姐你,每每都拣我不爱听的讲。”
沈汐的眼中闪过些别人难以领悟的光芒,她笑意更甚,道:“他是在哄你呢。”晋安不以为意地道:“就算是哄我的,那我听了也高兴呀。”
提起顾九丞,沈汐转而向游舒问道:“不知物色薛王妃一事是否已有眉目?”之前游舒挑的那两家,皇帝似乎并不满意,忠武侯与鸿胪卿的门第已是不低,可不知为何皇帝却要再选。
游舒摇着纨扇,笑道:“宅家看中了崔公长子崔正训的次女,崔正训有两个女儿,长女前年已经出嫁了,而次女年芳十八,与洵王倒也相配。此事宅家虽尚未明示,可依我看,洵王妃十有八九是要出在崔家了。”
她似又想起了什么,继续道:“这件事你先别说出去,免得众人去闹洵王,洵王性子沉静,怕也是个脸皮薄的。”她说完这话却又觉得有些多余,笑着摇了摇头。此事不过就在迟早间,他们若要玩笑,洵王也是躲不开的。
沈汐一笑,只应道:“是。”可她心中思绪立即清楚起来,居然是崔元徽的孙女,皇帝竟属意中书令家的女儿,看来他此举确是想扶持顾九丞。
也许皇帝是怕了,怕信王成为第二个顾渂。皇帝看中的大概并不是崔元徽的孙女,而是崔元徽的地位与名望。而今东宫之位虚悬,若他孙女做了洵王妃,那崔元徽是否就此会站在顾九丞这边,真到了那时候,顾九丞又会如何对待自己?
沈汐喜欢顾九丞,但她并不天真,顾九丞是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