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顾泓忌日,若能了结他们所愿,那也可谓是善事一件。他们不过三四人,且都被制住了,见见也无妨,就当作是积善行德。皇后稍作思量,便道:“带他们过来。”
沈汐却仍有异议:“即便是有冤屈,那自然由大理寺主持公道,而且那几人来路不明,为保万虞,还请皇后速速移驾。”
皇后却摆手,道:“无碍,我离他们远些就是了。”
既然皇后下了旨意,那三个男人很快就被带了上来,他们双手被反剪,上身根本动弹不得。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他一见皇后便以头抢地,大喊道:“求皇后为草民做主!”
看他那涕泗横流的模样,游舒心有不忍。那人的衣着还算是体面,竟如此难以自持,怕确是有冤屈,她道:“你且说来。”
“草民名叫蓝良,草民有一同胞兄长名叫蓝德,他前年欠了人一大笔钱,走投无路之下就上吊死了,可那债主却不肯放过他留下的那对孤儿寡母,三番五次上门催债。”
“我们兄弟几个虽有些积蓄,可也有一大家子要养,一时间实在难以将钱还清,那债主便将草民的侄子抓走抵债,可怜我那老嫂子,孤苦无依,气急攻心之下竟一命呜呼!上个月我们哥几个凑够了钱,想将我大哥的遗孤赎回,可那债主竟说……”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又是怨恨又是恐惧地看了眼沈汐,最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咬牙道:“那债主说我那侄儿早已送去了沈侍郎那儿。可我几次三番上沈府要人,沈府的家丁都说府中没有姓蓝的。无奈之下草民只能报官,但是那些官员一听事关沈侍郎,纷纷推脱。”
“草民走投无路,才冒死惊扰皇后鸾驾。今日之事乃是草民一人的主意,与我这两个弟弟无关,草民自知此乃重罪,流放杀头皆无怨言,只求沈侍郎高抬贵手,放草民的侄儿蓝双回家,哪怕……哪怕他已不在人世,但好歹让我们几个做叔伯的将他的尸骨葬入祖坟,以告慰我兄长大嫂在天之灵!”
在蓝良声泪俱下的控诉中,竟无一人打断他。弹劾沈汐的奏章并不少,可这一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令人震惊,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蓝良说的每一句话都无异于是在打皇后的脸面。
游舒的脸上先是闪过惊讶,然后慢慢浮现上怒意与难堪。沈汐神情未变,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篮良,好似他口中说的并不是自己。
晋安实在是有些懵,转头看看沈汐又看看蓝良:“这……沈姐姐,这……”
“你住嘴!”皇后甚少用这样严厉的口气与人说话,更别提是对自己的爱女。顾洐也不停地向她打眼色,晋安立即住了嘴,只满目疑惑忧心地望着沈汐。
今日是顾泓的忌日,这些年来,每到这日,丧子之痛都让游舒觉得很难挨,可偏偏就是今日,她疼爱了二十余年的沈汐却让她是如此地失望与难堪。她从前只以为沈汐不过是张扬霸道了些,可没想到她竟能做出这般强占良家子的事情来。
“此事属实?”游舒的声音很冷,她向来宽和,极少用这样的语气,细细听来,竟与沈汐有几分相似。
蓝双是什么相貌,沈汐已经记不清了,但她并不惊慌,回答道:“臣的确见过蓝双,那已是两年前的事了,但臣并未强留此人,给了她些财物后就让她自己去谋生。至于她去向何处,臣并不知晓。”蓝双这个人她曾经带出去过,不少人都应该记得,她若一味否认只会让事态更糟。
蓝良闻言立即道:“蓝双眉心有颗朱砂痣,长得极好看,过目难忘,虽已有两年,沈侍郎定不会毫无印象。求求沈侍郎将蓝双还给蓝家,大恩大德,我蓝家永世难忘。”
此话一出,便瞬间起了些窃窃私语,皇后虽不一定知晓,可别人却是有所耳闻。
顾沛恍然大悟,对顾九丞低声道:“蓝双?皇叔你可否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我记得有一年在牡丹花市遇见了沈汐一行人,那次是不是有个男子名叫蓝双?对对对!我记起来了,眉心有颗红痣,就是他,皇叔我们还见过他呢。”顾九丞不语,他远远地望着沈汐,似在思量。
信王强压住心中从天而降的喜悦,对沈汐好言劝道:“那人可还在你家中?还是还了吧,你若想要,还愁找不到容貌俊俏的人吗?何必在这里跟皇后犟,也是失了身份。”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皇后听见。游舒闻言,一时间更是生怒,立即训斥道:“她既然能这般混账,那也不是将人还回去就能了事的。”
沈汐的身躯窈窕,微微低着头,用余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蓝良三人。蓝良忙避开她的眼神,在地上磕了几个响亮的头,道:“请皇后做主!”
钗环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好似也在传递着游舒的怒意,她指着沈汐道:“你,还不快将人还回去!”
“臣知罪,但臣确实不知蓝双现在何处。”
沈汐此时眼角眉梢处堆积起的冷艳在这个初夏的日子里愈发浓烈起来,她站在随行的数百侍女、侍卫中,直叫人觉得她艳丽而又乖戾。
虽然沈汐再三上奏不知蓝双的行踪,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绝不是她仅靠否认便能搪塞过去的。蓝家人更是一口咬定自两年多以前蓝双便不知所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他最后出现的时候便是在沈汐的身侧。
沈汐身居高位,又身份特殊,骄纵多年,此事一出,各方是非议论不断。为了给蓝家一个交待,但更是为了给满朝文武一个交待,皇帝下令让信王彻查此事,命他务必找出那个名叫蓝双的人,以正视听。在此期间,沈汐暂免朝务,回府思过。
虽然私下一直有传闻说沈汐,可此番闹出这样大的事情来,仍在京中掀起了不小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