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幸运是什么?”他轻轻吁了口气问道。
“保持容颜不变,还不够幸运啊?”我反问道,顿了顿,又道,“我莫名其妙地就老了11岁,我还没做好准备呢!”
他呵笑了声,自嘲道:“戴着面具的人生依然很无趣啊。”
戴着面具?我怔怔看他,说实话难以理解。
“你不觉得我就是戴着个面具在生存着吗?不敢交新的朋友,不敢抛头露脸的工作,如果你见到一个人11年容颜未改,长得还是个少年,那么我在别人的眼中跟怪物又有什么区别?”
我无法否认他就算心智如何成熟,可外表依旧是个少年。
原来这也是个困扰。
他不再吭声,我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我又问道:“可是……真的是那道闪电让你的生理时间停滞了?”
他看着我,瞳色极黑,如乌云沉沉。
“我依然记得那天的情景,水上餐厅坍塌,我和你齐齐掉入了水里,水太过湍急了,把大家都冲散了。那时,我还是个游泳初学者,很慌张,可看到你,你比我更加慌乱失措,眼见你就要沉入水底的瞬间,我划了过去,用力地抓住了你的手。”
薄易的话,让我开始回忆起那天发生的事情,在水面浮浮沉沉,让人窒息。而我在那一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可能是那一只紧握住我的手,让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在短短的刹那,有一道闪电击中了我,我就失去了意识,”薄易思忖片刻,继续道,“等我再醒来,才知道那场意外死了20人,而我和妈妈侥幸逃脱。”
我微微吐气,双手不自觉地交握。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得知你也回国了,但已经成了植物人。”薄易又道。
我咬了咬嘴唇:“你一定没有想到11年后我们还能重新相遇。”
“本以为,下次见面应该是在某次钢琴比赛。”薄易目光深深。
我抬眼看他,忽然想起Masked Professor的话。
“他希望,你们再次相遇的时候,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这个他是薄易吗?
“你是不是拜托过Masked Professor照顾我?”我又问。
他目光不动,徐徐动唇:“没有。”
我好似松了口气:“现在的我好像是受到一个神秘的力量在前进,如果他只是受你之托,那么我会觉得失去了什么……”
可能正因为Masked Professor有些神秘、高高在上甚至有些遥不可及,我才会为之向往。
他或许正是海上的灯塔,触不及,却永远闪耀夺目。
让我为之奋斗的原因也是离这座灯塔更近一些。
“你到底想说什么?”薄易追问道。
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回去吧。”
他开着车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雨差不多停了,坐在车上好一会儿,他问道:“今天的校庆,你表演的顺利吗?”
“嗯,很顺利。”我又道。
“回家早点休息吧。”薄易道。
我点点头,忽然道:“你有再故地重游吗?”
他突然侧头看我,我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有再回过卡妮娜岛吗?”
“有去过几次,我想找到幸存者中和我存在同样问题的人。”薄易目光空洞道。
我又问道:“那你找到原因了吗?”
他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
死寂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道:“那次和你一起参加比赛的人当中有你的同学吗?”
我困惑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说:“没有,那次比赛,我们日升高中只有我得到了比赛的资格。”
他显然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你为什么忽然问我这个问题?”我奇怪道。
他侧头看我,沉静清澈,忽然笑了声:“只是没想到原来你也挺优秀的。”
我嗤了声,不知他是真的在夸还是在调侃我。
“那我先走了”
我推开车门,就要下车,倏然间又被他拽了回来。
打开的车门外,冷风袭来,带着雨后微潮的气息,他眸光不动,眼瞳的黑色很深:“还有个问题。”
我紧张地滚了滚喉咙,糯糯问道:“什么……什么问题?”
“现在你知道我的年龄,你还要拒绝我吗?”他追问道。
我目光闪烁,万万没想到他在纠结这样的问题。
“我……”我脑子里徘徊着千万个理由,却没有找到哪个最佳选择。
“你的答案是?”
眼前少年的五官立体又完美,他太过年轻,黑白分明的眼眸清澈沉静,真让人羡慕。
“已经不是年龄的问题了。”我忽然道。
“那是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我五十,六十,七十岁的时候已经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而你还是面前的模样。”
薄易微微一滞,突然把眼眸看向前面,淡淡道:“这只是暂时的,以后……”
“以后,你会和我一起变老吗?”我忽然问道。
他不说话,我又道:“我知道,你也没法给出答案。”
半晌,我又道:“薄易,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他侧头,久久凝视着我,微微开口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
“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笃定道。
我嘴角微动,还是没说话。他又问:“你喜欢的人是那位上课习惯遮面教学的Masked Professor吗?”
“是。”我回道。
他的眸光里有很奇怪的情绪,我见他定定地注视着我,许久未说话,便推开车门,往家的方向走去。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着轿车渐行渐远,有些失神。
第二天,我把薄茹晨的外套洗好,烘干后,交给林经理,正准备离开旅馆。刚走了两步,薄茹晨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喊道:“皙皙,你怎么走这么快?”
我停住脚步,微笑看她:“你怎么追了出来?”
“薄易说……你知道了他的秘密?”薄茹晨问道。
我点点头说:“嗯。”
我和她并肩走在小路上,这座坐落在半山腰的民宿,门口的星星灯在风中摇曳,这座城市的灯火阑珊,而处于山上“博弈旅馆”四个大字闪烁明亮,仿佛是迷路旅人的港湾。
“抱歉,作为朋友我一直没告诉你真相。”薄茹晨道歉道。
“你和薄易很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吗?”我又问。
薄茹晨轻轻吁了口气:“是薄易告诉我,从他那只停滞11年的手表开始走动开始,他开始调查你的身份,万万没想到你们之前还有这样的渊源。”
“我也没想到,”我忽然看她,问道:“你会不会有一个跟我一样的困惑?”
薄茹晨突然侧头看我,认真问道:“什么困惑?”
“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
“啊?”薄茹晨叹了口气,试图安慰我,“我知道你一觉就失去了11年,应该很难过。但你现在也在钢琴的路上前行,放心吧,你一定能超过薄易的。”
我停住脚步,面对她,煞有其事说:“不是,我说的是,老天爷竟然让薄易冻龄了11年。”
“你是说这个啊……”
“不然呢?”我确实有些遗憾,道,“要是让我冻龄11年,拥有17岁时的脸庞,但心智却保持在28岁的成熟,我一定能少了很多人生的烦恼吧。”
“可……这样会不会少了些乐趣。”薄茹晨忽然道。
“少了乐趣?”
薄茹晨继续道:“你想啊,人生啊,本来就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圆,这条路,有了缺憾才有更多的意义。何况像薄易这样,永远不能感受到面容的变化。”
我没有料到薄茹晨能竟然说出这样一个道理,让我茅塞顿开。
正如我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我才会更加珍惜现在的时光,更加用力地去前行。
“你今天是喝了几碗鸡汤?”我取笑道。
她也笑了:“可能两碗?”
我和她相视而笑,到了半途,我和她告别,她说:“我送你下山吧,这里不好走路。”
“不用了。我想走走。”
她不好勉强,忽然道:“梁谷是一直在查卡妮娜岛的事情吧。”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着解释道:“我和他约了几次。”
“你们私下约会了?”我欣喜地又试探道,“怎样,发展的顺利吗?”
她迟疑了会儿,坦白道:“说不上顺不顺利,他都在试探薄易的事情。”
“他怎么能这样!”
我心里懊恼,当初不该拜托梁谷这件事,导致他把我的事情太放心上,薄茹晨恐怕以为他是有目的地的靠近了吧。
“我……我只是让他查卡妮娜岛上当年的事情,我没有想到他会……”我急于解释些什么,但又觉得现在的自己好像十分白莲花。
“我知道他靠近我是别有目的,”薄茹晨倒是不怒,又道,“可我靠近他也是贪图他的美色啊,所以扯平了。”
万万没想到薄茹晨还有这种想法,我暗自佩服她的直率。
她和我在路口告别,沉默了会儿,又道:“皙皙,其实卡妮娜岛水上餐厅的坍塌,你有想过,真的是意外吗?”
我抬眼,有些震惊看她:“你……你说的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