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转身离开,可没走几步,身后的丛文就叫住她:
“杜亭亭,你站住,你明明热爱着生活,可以开朗幸福,为什么要把自己活成一座冰山,难道过去那些痛苦的成长经历你承受的还不够多吗?为什么还要把生活中所有的不幸和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说的没错,我是不能理解你和智信之间那种苦中求乐精神相托的患难之情,可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智信已经move on。如果过去只会让人痛苦,即使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那又怎么样,那就背叛好了,没有哪条法律规定背叛过去是犯罪。明天和死亡哪个先来,我们都不知道,最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活在眼前。”
丛文说得很激动,也很顺畅,而亭亭先是被他突飞猛进的中文给震住了,后又被他的肺腑之言所感动。背对着他立在那里,泪如雨下,泣不成声,身体不停地颤抖。他走近她,从后面试探性地抱着她,亭亭不知道是忘记挣脱了,还是本就希望能依靠在这样的怀抱。
“亭亭,不要再抱着回忆痛苦,即使把自己痛死你也无法将过去抹灭,我知道这些道理你都懂,我也知道懂得和做到不是一回事。命运眷顾,我自生下来就衣食无忧,随心所欲。可命运让我们相遇,就是希望我能弥补她给你的伤害。不要再将我拒之千里,也不要在我面前武装成铜墙铁壁。我爱你,知道吗,亭亭,我的爱不比智信少。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情感,也许是第一次你穿着睡衣出现在我眼前,你看智信那一眼的深情打动了我,也许是你总是嘲笑我中文太差,总能冒出让我大开眼界的句子,还有你插花时那专注的神情,还有你满身是血晕倒在我怀里。那时候,我每天都很痛苦,信是我在中国唯一的好友,同窗七年,胜似兄弟。我知道他的女朋友我不能有非分之想,我懂得,但却做不到。”他将脸紧紧贴在她的耳侧,眼泪顺着她的脖颈流下。他抽噎了一下,看亭亭一动不动,抬起头来。
“在来找你之前,我去德国出差,在飞机上碰到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同行。当时,他手里握着一个装戒指的粉色礼盒,对我说‘为了这枚戒指和它所包含的承诺,我足足奋斗了十年,也让她等了十年,现在我终于有让她幸福一辈子的资本了。’可是,后来飞机遇到寒流,颠簸了半个小时机体也没有平衡,整个机舱乱作一团,我们都以为没有生还的机会了,都停止了恐慌的叫喊,开始各自悼念。坐在我旁边那个准备求婚的男子突然呼吸困难,用手重重垂着心口,我大叫医护人员,但是飞机当时太不平稳了,医护人员怎么都过不来。他最后说了一句话垂下手就走了。他说‘我太傻了’。亭亭,这几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做好准备,等你忘记智信,等我把中文学好,等时机成熟,可是碰到那个等了10年最后却败给了命运的人,我突然顿悟。我立刻放下一切来找你。亭亭,人生太贵,我们等不起的。”
就像千里冰封遇到一场烈火,再好的伪装在真情告白之前也会溃不成军。亭亭转身攥着他的衣领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可已经是千里冰封了又岂是一场烈火可以融化。亭亭慢慢收拾好心情,擦干眼泪,推开方丛文。
“谢谢你,丛文,真的,谢谢你,就像你说的懂得但却做不到。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这几年看得太多经历得太多,我知道生命可能就在忽然之间消失,可我就是做不到,我忘不了小信,我忘不了。对不起。不要再来找我,每次看到你只会让想要遗忘的画面更加清晰,对不起。”
亭亭转身离去,把丛文留在黑夜中。他也没有追上去。第二天,他就回了S市。他偶尔在微信上给她留言,就像当初她在QQ上给智信留言一样。他讲述他对她的感情,讲述游历各国的经历。
‘亭亭,你还记得刘佳仁跳楼的那天,你满身是血失魂落魄的出现在我面前,说一些自责的话,然后晕倒在我怀里。那天我抱你去医院,医生让我把你放在平板车上时,我一点都不想放手,我就想那么抱着你,可我还是得把你放下,然后被医生挡在急诊室门外。你被推出来的时候,智信他一路拉着你的手,叫着你的名字,你醒后拉着他的手,还不停的自责。那时,我特别希望那个安慰你的人是我。从小到大,我的生活一向都是顺风顺水,无忧无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无需任何压力也可以拿到很好的成绩,可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也会有想做而做不到、想要却拥有不了的无能为力。还有,你可能不知道,当时你太激动紧抓我衣领的时候在我胸前留下了三条血痕,我让当医生的朋友想办法把这三条血痕变成了三道永远消不了的指痕。’
‘亭亭,你还记得你教我跳华尔兹吗?其实我会那个舞步,而我只是想和你多呆一会,所以我才骗你说我不会,还主动请求你教我,对不起,对于那次的谎言。也是那次之后,智信察觉到我对你动了真情,年底舞会之后,我也主动向信坦白我对你的感情。他没有责怪我,还告诉我很多有关你的事情,读你写的一些文字。’
‘亭亭,当年在H市,智信在给你的纸条上说,他已经在去美国的飞机上,其实他撒谎了。那日你晕倒住院,他来医院看过你,他知道你有了他的孩子,他在你床头痛哭。我把他拖到外面狠狠地教训他,他当时没有反抗也不说话,我又狠狠地打了他几拳,打到他嘴角流血他也还是不反抗不说话,我打得没有力气了,坐在地上,他艰难地爬到我面前,跪着求我好好照顾你。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狼狈的智信。自上次在咖啡馆听到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后,我反复想了想,也许智信当时真的有苦衷。如果你心里还是忘不了他,就去美国找他,去当面问清楚。漫无目的的等待和逃避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
去美国找他,亭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可她去哪里找他,就算找到他了,她对着这个有妇之夫又该说些什么。人到底该怎么做,该有个什么样的活法才是最好的生活,她以为时间会告诉她答案,可三年多过去了,除了等待和逃避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很多时候亭亭都希望自己变成手冢治虫笔下的那个阿童木,有10万马力还可以上天入地,总能清楚明白自己的敌人并将他们一一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