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平常的工作日，鸿杰和孟珺为一起知识产权案子外出取证。亭亭则待在办公室整理林家声的案卷材料，并和刘佳仁约好协议离婚的签字时间，因为过几天林家声要回美国办婚礼。
亭亭打电话给刘佳仁预约签字时间时，她无法从刘佳仁一向温柔的声音里判断她的心情。挂了电话，她俯首沉思：“等了那么久，分开那么久，两人的感情应该已经没有那么深了吧！她内心剩下的应该只有遗憾了吧！现在这个世界这么精彩，女人除了男人和孩子，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再说凭着她的美貌和才华再嫁也只是她颔首即成的事。”想着想着她便在空中打了个响指，笃定地自言自语道：“对，应该没事的！”随即起身去取影印好的林家声案子的资料目录，又到书柜抽了本婚姻法读物来看。
不知看了多久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刘佳仁正站在她面前，亭亭内心有点见老朋友的小欢喜。
“您好，您怎么来了，可是师父今天刚好又没在。”
“我知道，他和孟珺都出差去了，我就是一个人出来转转，不知不觉就转到你们这里。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不会，怎么会呢，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他……真的……要离婚了，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她坐下，欲说还休的看着亭亭倒水的背影，眼里没有泪，很空洞。
亭亭戛然转身定眼看着刘佳仁，发现今天的刘佳仁和上次看到时有些不一样，她化了淡妆，一身黑色蕾丝过膝长裙素雅大方。这一刻，亭亭看着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安娜卡列尼娜，她立刻又摇摇头，不会的，同样的悲剧不会发生在今时今日，可刘佳仁平和的表情反让她不安起来。她咬着下嘴唇，将手里的水杯放在刘佳仁面前，低声说着：“您，他，您，他，”站在刘佳仁一侧，忽然斩截说道：“他下周就要回美国……办婚礼……”
要说什么，怎样安慰，这都无济于事，最重要的是翻篇，而翻篇的最佳时机就是让真相浮出水面，帮当事人捅破那层窗户纸，看清窗内一切的可能和不可能，不再停留在窗外胡乱地揣测、希望。
“以为是一段佳话，没想到最终只是一场孽缘。”
“您，您，不……要……”
“伤心吗？不，我想我已经过了为情伤心的年龄了。你呢，《西厢记》看完了吗？”
“嗯，看完了。”
亭亭边说边点头，坐到她旁边，像置身在一片花海中，像欣赏世界上最美艳的玫瑰一样看着她。
“你觉得我还漂亮吗？”
“漂亮。非常漂亮。”亭亭很用力地点头，生怕刘佳仁怀疑她是在敷衍。
“情怀渐觉成衰晚，鸾镜朱颜惊暗换。”刘佳仁说着望向窗外，玻璃上纤瘦的影子落寞地很，她微微转头望着年轻的亭亭，问她：“你说男人是更喜欢漂亮的女人一些，还是更喜欢能带给他们权利和金钱的女人一些？”
这个问题，亭亭从未想过。她生命里的三个男人，爸爸粗暴无礼，哥哥冷漠无心，他们对女人都只是生命接榫的需要，谈不上喜欢和爱。而她的智信，是一个不喜欢别人施舍也不喜欢靠别人上位的人，他只相信自己努力所得，绝不会为了权利和金钱而牺牲她。
刘佳仁见亭亭没有回答，接着又说：“也许这个问题只有男人自己心里有答案。似乎，在我们那个时代，男人的世界终究不过钱权二字，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亭亭看着她精致的脸，眼角有些许细纹，但丝毫没有影响反而更增添了几分深度。她流露亭亭看不懂是悲伤、放下还是怨恨的表情，亭亭只是微微点头。
“我知道学校现在也都还流传我们的故事，一曲《西厢记》把我们绑在了一起。我那时候眼光多高啊！快三十了也没有和男人牵过手。可他，虽然贫穷，一点都不自卑。其他男人只是喜欢看着我，给我送东抄西凑的情诗，就连你师父也只是抱着‘只可远观’的爱慕之情暗暗地喜欢，不敢表明爱意。而家声却不同，他带我去小池边柳树下，在月光里陪我一起唱‘长亭送别’，你听过这段戏吗？”还未等亭亭反应，她就深情地唱了起来，嘴窝的法令纹，犹如一道美人弧，散发着此情可待的清浅吟唱。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亭亭不常听戏，却也被她所感染，仿佛自己就站在碧云天下，黄花地里，迎着西风仰头看着北雁南飞。
刘佳仁突然停了下来，也打断了亭亭的想象，她继续说道：“那天晚上我靠着湖畔的老柳树，第一次亲吻，我依偎在他温暖有力的怀抱里，忘记了我要比他大七岁，忘记了他是我的学生。我们就这样偷偷摸摸的爱着，连亲热也只能东躲西藏，可我们却都很享受这种偷欢。那些年我们真的很快乐，我们之间真的是有爱情的。这些年，我常想，是不是命运的妒忌心太重，她见不得你太幸福。学校老师体检，我被查出怀孕，未婚先孕的大学教师是没有资格再呆在学校里的，在那个年代，我的父母也难以接受，和我断了关系，直到知道我生下死婴才又认回我。真的，这个世界只有父母是不会真正抛弃你的。跳出爱情，我和他面对生活，这才发现我竟然比他大了七岁。三十多的我只想过相夫教子诗词歌赋的生活，而二十多岁的他还想去美国闯荡一番天地。他当时很爱我，我知道，只要我挽留他，他断不会走。可是，我没有，我还把爸妈给我的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给了他。命运真的很残酷，如果在他走之前我就知道怀孕了，我是不会放手让他走的，而他一走就是18年。一回来却给我送一张他和其她女人的喜帖。从未感受过父爱的天天也不要我，想跟着去美国，还说会经常来看我，可是我知道真去了就不会再回来，再也不会回来了，亭亭，你说，美国真的有那么好吗？”
她笑着摇摇头，还是没有流泪。亭亭静静地听着，因为安慰不会减轻她一丝的痛苦，有可能让她觉得自己正被后辈可怜，所以亭亭只是静默地聆听，心里想着：“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是不是烦闷到你了，毕竟……”
“没有，没有，是感动到我了，是您，突破成见不顾一切对爱的执着感动我了。您后悔吗？”
“后悔？有时候会问自己后悔吗？可再想想那几年，我确实很幸福，所以不后悔。别人的一生都有几十年，而我，只有那几年。”
“不，您还有余生很长的时间，您一定会再碰到一个爱您的人，然后你们一起幸福到老。”
“亭亭，谢谢你，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说完之后，我的心里好过多了，也轻松了很多。”
“不用客气，以后您有什么心事，也都可以找我，这是我电话。”
“好的，可是……你真是个好女孩。我要走了，你也要下班了吧，天天还等着我回去给他做饭，我要做一大桌子他最喜欢的菜给他。再见。”
刘佳仁接过亭亭递来的名片，手和嘴唇都有些颤抖，缓缓转身离去。
亭亭走出写字楼，看到一阵骚动，听到人群中的喊声：“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听到叫喊声，亭亭内心有种不祥的预感，附体的魂魄开始不安。她紧跟人群走过去，被迎面戴黑礼帽的人撞倒在地，她和戴礼帽的人匆匆对视一眼，虽短暂，但那眼神夹带的凌厉让她正起来的身子一沉，又仰倒下去。
远处人声鼎沸，她顾不得已经走远的黑礼帽，立刻又起身朝人群走去。她扒拉着人群往里面挤，心里突然一阵阵绞痛，一遍一遍默念着：“不要是她，不会是她，走的时候还是笑着的……”突然，地上那张熟悉的名片出现在她眼前，那是她给刘佳仁的名片。亭亭简直要晕眩了，浑身开始抽搐，她走近看到刘佳仁大口吐着鲜血躺在那里。亭亭跪倒在她身边，大喊着：“叫救护车啊！快叫救护车啊！”
亭亭抓着刘佳仁满是鲜血的手，不知道要怎么做。刚刚还在和自己讲述她凄美的爱情和身世，还说要回家给儿子做上一桌子菜，现在怎么就血肉模糊躺在自己眼前。直到刘佳仁的手冰冷到她怎么搓揉也还是冰冷，她才像一滩软泥泪水涟涟地看着周围。
穿白大褂和警察制服的人张着嘴巴对她说什么，她没有听清楚，她只看到还有好多张嘴巴在一张一合。警察把她带回警察局做笔录，说了一些没有灵魂的话，又被警察送回住所。一路上，她都魂不守舍，心脏像被人不断蹂躏的气球，一阵紧，一阵松，一向警觉的她压根就没有发现有个黑影一直跟在她身后。
她摇摇晃晃找到家门，没有看到智信，房间里只有丛文正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他看到满身是血的亭亭赶紧过来扶着她。有了依靠，亭亭强撑的身体失去重心，直直倒在丛文怀里。
“你怎么啦，亭亭，是受伤了吗？哪里受伤了？你身上怎么有这么多血？”丛文急切的追问，亭亭半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突然抓住他的衣领，指甲深入他胸口的肌肤，留下三道平行的血痕，他却浑然不知。
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滚落，她不停地责怪自己：“她死了，她竟然选择了死亡，我应该看出来的，我应该要制止她，是我，是我害了她……是我……我是凶手……”
“谁死了……你怎么啦？亭亭——亭亭——”
因为受惊过度，亭亭什么都还没说清楚就晕倒在丛文怀里。丛文急忙抱着亭亭去了附近的医院，在去往医院的路上打了电话给智信。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医院，两人又同时推着亭亭进了急诊室。
亭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智信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亭亭努力睁开眼睛，看到智信，想坐起来，才发现四肢无力。
“小信，刘佳仁死了，是我害死她的……都是因为我，我应该看出来她很伤心，我应该要制止的。可是，我没有……”
“亭亭，你不要这样，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是我的错，是我……”
因为太过激动，亭亭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往输液管里倒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两的丛文赶紧叫来医生。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看到智信一脸疲累地趴在床沿睡着了。她侧脸看了看窗外，天已经灰蒙蒙亮，夜晚就要过去了，可是刘佳仁再也不会醒来。她试着去理他额间凌乱的头发，没想到却惊醒了他。他一定是一直在担心自己所以睡得很浅，她心痛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醒了，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吗？”
她点点头，他用手轻轻地帮她拭去夺眶而出的眼泪。
“对不起，又让你替我担心。”
“傻瓜，你不是要我永远都不要对你说对不起吗，那我也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可以吗？”说完智信伸出左手小指要和她拉钩盖章，亭亭“嗯”了一声盖完章便将他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手心里。
“再闭上眼睛睡一会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斯嘉丽说的，”说完他们都含泪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