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中亭亭觉得脖子酸痛，感觉到车也停止了，她睁开眼睛，看到智信抱着一本全是数字和方程式的书正写写算算。她轻轻地动了一下脖子，却还是惊动了身边的智信。
“睡醒了，你可真能睡。”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了，”
“我们到家了，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没有到家，你下车，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哪里啊？”
“下车就知道了。”
亭亭满心好奇跟着他走，途中突然听到海浪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她难以置信地眼神望着他，他们上了一个台阶，然后，亭亭就失声尖叫了起来。
“大海——是大海啊——小信”她拉着智信向大海奔去。
“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小信，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到大海，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有一次公司团建活动就在这里，当时我就想你肯定喜欢。”
他满足地看着满脸幸福模样的亭亭。
S市的冬天，如果有大太阳你一点都不会感到寒冷。亭亭越来越喜欢S市，喜欢有智信的S市。他们一起在沙滩追逐，因为年三十，沙滩上没有几个人，他们又一起对着大海大喊。
“智信，新年快乐——”
“亭亭，新年快乐——”
叠浪千层，长空万里。他们牵着手，走在冬日暖阳下的软沙里。
“小信，你是第二次看大海吗？”
“不是，”智信摇了摇头，将视线从亭亭身上移走，继续说到：“应该是第三次，以前在北京上学的时候和丛文还有一个……同学一起去过。”他说‘同学’的时候停顿了几秒钟。女人独有的神经性反应告诉亭亭，那个同学肯定就是丛文还有其他人口里说的那个“别人”，就是向他表白的那个漂亮女孩。但是，亭亭没有细问，她和智信最好的默契就是从不追问对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我是第一次看到大海，看到一望无际湛蓝湛蓝的大海，听到惊涛拍岸，我才知道为什么海子能说出‘我只愿面朝大海’。”
“喜欢吗？”
“嗯，非常非常喜欢。”
“那以后我们常来，一年四季，每个季节都来一次。”
她冲智信使劲儿点头，他环抱着她朝上沙滩走去。两人就着一块形状奇特的大石头坐下，智信背靠着石头，亭亭背靠在智信胸前，一起看着大海，看着远方。
“小信，我害怕回家，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喜欢在你面前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喜欢和孟珺一起斗嘴，喜欢跟着师傅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我害怕回到过去，我怕我一回家生活就回到小时候的样子。我想抓住现在的生活，一刻都不想离开。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自私，特别不孝顺。”
“傻瓜，怎么突然说这些，不要想过去的事，我们以后都不会像过去那样了，永远都不会。我们不是自私，也没有不孝顺，我们只是自己在弥补命运忘记给我们的童趣和青春。”
“真的吗？小信，你说的真好。”
他非常坚定的对她点头。
“亭亭，给我时间，我们会有自己的家，到时候我就去大学教书，你想干什么都可以，每天我们书香为伴，岁月静好，然后一起变老。”
“然后我们又可以猜那些名言名句，一起下象棋，那时候，你可是一老输给我的。”
“我那是让着你，”
“你骗人，你明明就是不知道，输给了我。”
智信看着亭亭像个孩子和他争辩，心里特别满足。他必须全力以赴去和这个世界拼个输赢，但他愿意不费一兵一卒输给她。他们谈话又欢悦起来了。亭亭喜欢这种欢悦，这种欢悦就像是吃了一顿难下咽的晚餐之后，尝到的美味甜点。
亭亭知道智信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而今天他给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承诺。他坚定的眼神，由目可视其心，她此时的快乐无法溢于言表，只是弯着眼看他。在这个压力和负担肆意的社会里，有个人能挺身而出为你的未来许下承诺，是一件多么幸福加幸运的事。
沙滩上的人越来越多，温度也越来越高。连最后那几丝淡云也被轻风吹散，天空变得湛蓝湛蓝。
两人躺卧在软绵绵的细沙里，远看天空似穹庐，阳光如雨后新洗般照亮整个沙滩，亭亭在智信怀里，《老人与海》在智信手里，在吼吼的浪涛声里，智信读书的声音显得极尽轻柔。
亭亭闭上眼睛，老人和一艘破船出现在眼前，她看到破船在一叠叠波浪中起伏。老人屡屡扑空，可他仍旧盯着海面。亭亭不禁感慨，生活屡屡让人失望，可人们还是要斗志昂扬的活着，不论地位财富，活着的人都是赢家。毫无征兆的，她又想起那个“别人”来。
“小信，我们来一场点到即止的谈话，可以吗？”亭亭关上智信手里的书，坐起身来看着他。
“什么叫点到即止？”他也好奇的看着她。
“就是说一说各自的大学生活，每个人问对方一个与大学生活有关的问题，如果不想说的彼此不深究。”智信听了之后笑了起来，用左手掐了一下她的脸。
“你想知道那个被我拒绝的女孩就直接问我好了，不用预设这么长的节奏……”
“看破不说破，总那么聪明就不好玩了。”亭亭故作生气，然后将右手和他左手食指相叉，紧紧的夹了他一下。
“好吧，我错了，你想知道什么？”
“你们怎么认识的，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他将右手枕着头，抬头看着天空，好像所有的回忆都藏在云层里。
“反正我们不着急回家，有的是时间。”亭亭也朝着云层看去。
“你知道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一股出国潮，很多想改变现状追求理想的人都怀揣一个美国梦，他们去了美国之后有的拿到绿卡就在美国结婚生子再也没回国。他们的子女长大后在美国接触到中国文学，很多又回到中国寻根，所以在我进入大学那年出现了寻根热。当时正是大一下学期，为了赚大二的学费，我在学校后勤部勤工俭学，负责留学生的生活起居，也叫生活老师。那时学校给每个中文不好的留学生安排一位同专业的助教，而我就是丛文的助教，后来我们还成了室友。虽然丛文和我是学计算机的，但那时丛文中文不是很好，经常拉着我陪他去中文系上课，后来就认识了中文系的曼妮。”
“原来她叫曼妮，曼妙而来的女子，好美的名字，那后来呢？”
“他们两个人虽然出生富贵，但他们和其他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一样。他们很刻苦，很努力，也很善良。总是默默的资助我，给我介绍薪水特别高还不累的工作，从不评论别人，和他们在一起就是谈学习，谈文学。从中国唐诗到西方哲学，从李白鲁迅到莎翁拜伦，如果没有他们两个我想我大学都读不完，更别提研究生了。”
“那曼妮是什么时候向你表露真情的？”
“大二那年暑假，她介绍我到她爸爸朋友的公司做暑假工，每天等我下班，我慢慢感觉到她对我的感情，于是，就找各种理由逃避。不过她比我会处理感情，她觉察到我有意在躲避她，就约我在学校操场见面直接挑明，她说：‘智信，我喜欢你，可丛文说你有女朋友，是真的还是只是为了拒绝我。’她炙热的眼神让我不敢直视，我慢慢坐在石阶上，
‘是真的，她叫杜亭亭，我们是高中校友，’
‘那她一定是非常优秀的女孩子，也一定非常漂亮。’
‘在我心里是的。’
‘那她也在北京吗？’
‘没有，她在另一个城市读书。’
‘那我怎么都没见过她来找你，你也没有去找过她？’”
“对啊，小信，为什么？”
亭亭这些年也很好奇，既然喜欢为什么连一封信都不写给她，在QQ上给他发了那么多消息，可一个回复也没有。亭亭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突然坐起来，表情有些痛苦。亭亭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说好的不深究，而自己又是在干什么呢。
“对不起，说好的点到即止，而我……”她把头靠在他的肩头，紧握着他的手。
“没有，只是当时想，联系了又能怎么样呢，那时候我连自己能不能读完大学都不知道，每天除了打工就是学习，我根本就没有这个能力和时间去守护一段感情。”他说的很平静，仿佛这段话在他心里排练了很久很久。而这平静，亭亭知道是他伪装出来的，因为说完这话，他沉默了很久。
“当时我跟曼妮说，中国和美国不同，我们有一种爱情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当你的女朋友的？”
“还记得高考前，那次我们在容与渌，我们也像现在这样坐在那颗柳树下，你斜靠在我怀里，我轻吻着你的额头，就在那时，我就认定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那时候我就是你女朋友，真好，小信，真的。”
“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你男朋友的？”
“说不出具体时间，反正自你第一次来还给我日记本，还送我一首诗和一段话开始，我就再也不喜欢和其他男孩子说话了。你说，这算不算开始，算不算一见钟情？”
智信笑而不答，亭亭又将话题回到他和曼妮身上：“那后来呢，你拒绝她以后呢？”
“自那晚以后，我以为她不会再理我了，没想到她还是像往常一样，还告诉我不要多心，说在美国男女之间做不成情侣可以做好朋友。她大学毕业就又回了美国，我们偶尔会发邮件问好，她回中国也会来看我和丛文。后来我毕业了，我和丛文在他爸爸的引荐下进了现在的公司。然后我就回复了你的留言……”
“然后，你就是我的了，”亭亭得意的看着他。智信微笑着对她瞪眼，说：
“现在轮到你了，”亭亭停顿了一分钟，想想自己的大学生活还真是平淡的没有半点涟漪。
“我，我的大学很平淡，和白开水一样。大一大二在图书馆帮忙，大三大四又忙着社会实践。还真的没有什么好说道的。”
“难道没有向你表白的人吗？你长得这么好看。”
“我好看吗？”
“嗯，不过可能也是我情人眼里出西施，”
“哈哈，可能是的，那会儿脸上会长痘痘，心情也没有现在好，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会打扮，所以没有哪个男生会看上我，而且我也不爱搭理他们，我有时候都奇怪你怎么会喜欢我。”
“可能，那时候太年轻，眼光不好，后来又懒得再看别人，所以被你套牢了……”
“你说什么……”亭亭又用力掐他的腰，直到他求饶。
白浪逐沙滩，亭亭张开双手，正月里的海风咸腥味不那么重，智信贴在她身后。白浪花像列阵的士兵，一阵阵兵临脚下，又一排排俯首而去，智信在她耳际低吟：“我们的爱情在诗里万古长青。”踏沙无痕，落日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洗如镜的沙面上，两个人却只有一面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