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柏路两侧矗立两排太阳能路灯,橘黄色暖光闪烁在漆黑的夜幕下,亦如邈邈云汉和大地之间横空而出的一条璀璨星河。
亭亭从‘名人烨谈’节目录制现场回家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抱着自己缩在懒人沙发里,看窗外的万家灯火,看他们一闪一灭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像忽隐忽现的过去。
客厅电视里正播放‘名人烨谈’节目。
“错过,也许才是生活中的常态,表白是一场信息不对称博弈,两两喜欢的最优决策也许只有上天的宠儿才有,一见钟情的依据也并非就是无稽之谈,但人们最容易接受的往往是他最想接受的现状,这是一种由自我保护产生的偏见,而偏见容易引发错觉,所以,失恋伤痛的深度往往等于你依赖那个人的程度……”
听到烨淇和嘉宾的谈话,亭亭闭上眼睛,智信的温度就在身后,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淡蓝色粗呢布料上,心里又在问:“小信,为什么?”简单几个字,答案却有各种可能。
安静的窗台被嗡嗡的手机打破,她擦干眼泪,调整呼吸,接了三嫂的来电。
“亭亭,你表弟没有考好,你姨要他去复读,他不想去,他说他要出去赚钱,你姨父说了他几句,他赌气去了H市,说是当初让你帮忙在H市找一份暑假工。你姨的意思是,想让你帮忙劝劝,还是回家读书,争取来年考一个好大学。”
“好,妈妈,我知道怎么做的。我马上去,你告诉姨妈,我接到表弟就向你们报平安,你们不要太担心啊。”
挂了电话,亭亭立刻拨了表弟的电话,他说他已经到了火车站,亭亭让他在火车站的喷泉那里等。
亭亭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就奔赴火车站,并在说好的喷泉处接到表弟。在回家的途中,亭亭让他给他爸妈打电话道歉顺便报平安。
十八岁的表弟李家安在长辈眼里是一个不服管教、爱闹腾、流里流气的‘不听话的小孩’。但在亭亭看来他是个重情重义、敢做敢当、血气方刚的好少年。她欣赏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像拿破仑一样有决心从不踌躇。亭亭听三嫂说他的女朋友比她的衣服还多,好多女孩子都追到家里要做姨妈的儿媳妇。
回到家,李家安把亭亭在市中心的江景房观赏了个通体。亭亭坐在餐桌前,叫他到跟前,他们面对面而坐,仿古玻璃罩暖光灯悬吊在两人上空的中间。
“听说李少爷不打算读书,打算成家立业了?”
“什么成家立业,你搞反了,我是立业成家,先立业后成家。”
“那能麻烦你给你尊敬的姐姐普及一下,你打算如何立业吗?”
“我都想好了,姐,我先去S市做几年销售,先攒点钱,然后自己创业。我以前的初中同学没读高中就出去了,我看他们现在混得也挺好的,一个月也可以有个五六千的收入。”
“你那些同学是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电子加工厂,做流水线工作,累是累了点,不过工资挺高的。”
“你家里现在很缺钱用吗,你这么想赚钱。”
“倒是不缺我这点钱,但是我爸妈手头也不富裕,我想就算读完大学出来也是要先帮别人打工的,那还不如早点出来。又何必浪费补习费和大学的费用呢,对吧?”
“家安,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姐,你这个问题太大太哲学了,我回答不上,不过我觉得作为男人,我活着就是要让父母老有所依,以后要让我的孩子再也不为金钱犯愁。”
“家安,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可是人活着不光只有这些。还有……”亭亭想说还有很多其他方面,比如理想和兴趣。可她终究没有说,因为她觉得这些都太意识化了,没有实在的、看得见的存在她说了他也是听不进的。
“还有什么,姐?”
“没什么,只是听我妈说你女朋友比我衣服还多,我羡慕。不过,估计这也是你没考上大学的原因之一吧?”
“我爸妈还有你妈妈不理解我们这种早恋,但是我想姐你应该能明白的吧,真的就是那首歌唱的——情非得已。也怪你弟弟我长得太帅,那个女孩子当时对我又很好,哎,也甭提了,姐,一毕业我就和她分手了。”
“分手了?为什么?”
“没有面子呗,她考上了H政法大学,而我什么都没有落着。对了,姐,你别跟审犯人似的审我,说说你呗,你在大都市一呆那么多年,你长得虽然没有我前女友好看,但也不差,我不信你没有男朋友。说来听听,我都跟你讲这么多了,等价交换。”
“去你的,你前女友难道有我好看吗?赶紧洗漱了睡觉,明天准备去打工,我都帮你找好了,就在我律所楼下那间咖啡店做服务员。”
“你看,你这是故意转移话题,我今天才来,你让我明天就去打工,气都不让我喘口。”
“你不是要赚大钱的呢,怎么这就叫苦啦。”
“得,你是律师,我才不和你杠了,我洗澡睡觉去了。”
十八岁,多么美好的年华。而自己在干什么?亭亭看到李家安想起自己的十八岁。那年她考上大学,第一次自己搭长途巴士去大学报到,第一次学华尔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玻璃房和高楼大厦,第一次……那一年有太多的第一次,可那一年就是没有年少轻狂,没有随心所欲,没有无知无畏,也没有智信的回信,更没有一时冲动跑到智信学校。
亭亭又重新坐回窗前,回想起和表弟刚才的对话,脑子里闪过很多年前看的一个采访节目。
节目中,记者问放羊的小孩他的梦想是什么?那个小孩说把羊养肥了卖钱,卖钱以后呢?那个记者追问道,小孩说卖钱以后存着娶媳妇生娃。亭亭觉得表弟正在成为那个放羊的小孩。
她又想起学车时认识的和她表弟同龄的顾惜时,他刚考上飞行员,同时还是潜水教员,他说话时流露出来的稳重和见识,有时会让你忘记他只有十八岁。
亭亭想要表弟知道十八岁的男人除了将来要赡养父母和传宗接代之外,人生还有很多可以做、可以为之奋斗的事情,就像顾惜时一样为兴趣探索深海、为情怀驰骋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