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亭亭因白天陆剑一的事心烦意乱，独自一人在江边散步。
九月的江风还留有夏末的余温，拂过人面，亭亭凝重的双眉渐渐舒展。
她靠在斑驳的铁质栏杆，江中波涛起伏，楼宇外五颜六色的灯光铺在水面，别有一番绚丽。亭亭对着这锦簇繁华笑了笑，又继续漫无目的地闲走。一阵清扬的笛声传来，她循声望去，江边一个身着cosplay服装的人正在吹笛，那里还围着好些人。
她有些失望，嘴里嘀咕：“原来不是他。”随后又在内心嘲笑：“怎么可能是他，他现在可是百亿身家，再也不是洞庭湖畔那个吹笛的放牛娃了。”
亭亭走近笛音，顺着人群旁边的青石台阶坐下。
笛音时而悲怆游离，时而婉转活泼，撩起人无数回忆。亭亭神游过往，仿佛一切发生在昨日，清晰而真实。
那年那日，冬日朗照，南乡的冬天并不是万木皆枯的景象。
洞庭湖畔十里长提，零散着些四季不谢之花，八节长青之草。
容与渌上，智信正在教亭亭物理，他那冻得发紫的右手在演草纸上左边画图右边写公式，亭亭跪坐在旁边连连点头，没花多少功夫就全部掌握。
随后，亭亭闲聊起生物课上新学的动物的条件反射，她觉得狗狗只需要听到铃声就会分泌唾液这事特别神奇，智信听后笑着问：“还有更神奇的，你想看吗？”
亭亭又忙不迭点头。
智信指向山头，可两人发现山上那头大黄牛早已独自脱绳不知去向。
亭亭着急地要去寻找，却被一旁的智信拉住，然后从容拿出笛子，吹起一段旋律‘动如脱兔’的笛音。
亭亭只见那头大黄牛憨憨地从山头另一处奔来，吃惊地问：“小信，好神奇啊，你是怎么做到的？这黄牛竟能听得懂你的笛音。”
智信收了笛子，欣喜说道：“这也是动物的条件反射。以前，我给它喂食之前，总是先吹一段笛音，久而久之，黄牛只要听到笛音就以为必有美食。”
亭亭惊呼道：“小信，你简直太聪明了，你教我啊。”
智信举着笛子，笑道：“若你能追上我，我就教你。”说完沿着长堤跑起来，亭亭跟在后面，不停追喊。
工作后，智信就少有吹笛，一来没有时间，二来他所住的是公司宿舍，左邻右舍都是同事，他不想太惹人注意。
所以，只有和亭亭外出时，他才会吹一首曲子。当年他第一次带亭亭去看海那天，他也吹了。
当日两人从海边回家，整栋宿舍大楼都空荡荡漆黑一片，只有他们的小窝亮着灯。
窗外月明星稀，月光像一层冰霜铺洒人间。两人坐在飘窗的月光里，亭亭下巴靠在智信的膝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噘着嘴说：“小信，就吹一曲，你看，大家都回去过年了，不会有人知道的。今夜月光这么好，不来一点诗词歌赋就太辜负广寒宫的嫦娥姐姐了。”
智信见亭亭撒娇的样子，便装出妥协可怜的样子，说道：“那好吧，就吹一曲。”
亭亭兴奋地立刻去取了笛子，智信接过笛子，微笑道：“那，我月下吹笛，你窗前作诗，这不过分吧？”
亭亭听到要自己作诗，就‘啊’了一声，说道：“这听曲还有条件的啊！”
智信又笑道：“怎么，杜律师是怕了？”
亭亭一听‘怕’这个字，就逞强说道：“谁，谁怕了，作诗就作诗，你先吹一曲，我再作诗，这总可以吧。”
智信点头，思忖片刻，又望向窗外，不一会，《故乡的原风景》就响起。
整个世界变得又大又安静，洞庭湖畔的一草一木一黄牛，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
微风轻拂田埂，稻穗悠悠地弯下，此起彼伏，一片稻田像波浪似的。飞鸟俯冲而下，衔一条小虫飞向鸟巢。小鸟们争先恐后，唧唧啾啾叫个不停。
所有的画面，怎一个美字了得。
可就算再美，再想念，两人也还是不敢回家。
一曲吹罢，两人都略显感伤，智信长舒一口气，又轻轻笑道：“轮到你了，大诗人。”
亭亭缓过神，心里也有了些句子，吟道：“月下窗台疑似霜，谁家一曲笛音扬。异地思情本难寄，烛前弄影凭栏倚，或风或雨在一起。”
智信听完，拍手笑道：“虽然不知道是几言几律，不过看你最后‘或风或雨在一起’这句表白，我听了特别欢喜，这一轮就算你赢了。你想要什么奖励？”亭
亭听到‘就算你赢了’时，张口想反驳什么，可听到‘奖励’两字，就跳过反驳，狡黠问道：“你能不能教我吹笛，一首曲子就行。”
智信惊讶问道：“怎么，好好地，突然想学吹笛了？”
“不是一时兴起，那时候在容与渌就想学来着，你没有时间教我。你还记得，当初你一吹笛，那头大黄牛就乖乖地来找你。我就要学这么一首曲子，我一吹，你也能因为条件反射就立刻出现在我身边。”
智信听后，笑着捏了捏她绯红的两颊，并诚挚地告诉她：“如果是这样，那你不用学，因为这一辈子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哪里都不会去。”所以，至今亭亭也没有学会一两首。
曲终人散，人群从石阶上下来，碰醒了正在回忆里的亭亭。
她起身上台阶，见台阶顶上方站着一个三四岁光景的小男孩，稚嫩的小手抓着一根白色玉笛，玉笛一端系着百合粉流苏，不论是笛子还是配饰，都是她喜欢的样子。
突然，小男孩被身边的大人抱起，看到大人慈父般的笑容，亭亭顿时倒吸一口热气，觉得浑身血液翻滚，她脱口喊道：“小信。”
听到亭亭的声音，抱小孩的大人往石阶下方望去，两人伫立对视良久，直到小孩吵着叫‘妈妈’，两人才转移视线，看向手拿棉花糖的女人。
男人不再看向亭亭，抱着小孩，牵着女人下台阶，从亭亭身边默然无声擦过。只是女人神情异常地回头看了看。
亭亭从江边回来，激动未定。她站在家门口有些急促地输入密码，可密码锁总是发出‘密码错误’的嗡声。她在门口站定一秒，用冰凉的手背擦了两腮的泪水，然后一按一停顿，慢慢地输入密码，密码锁终于发出自动解锁的机械转动声响。
进门后，亭亭顾不得从肩上和手里滑落在地的手提袋、文件包，手脚慌乱地将房间里所有的灯都摁亮，瘫坐在六边形冰山式的水晶吊灯下。
智信和曼妮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在她脑袋里翻搅。
她趴在桃木色茶几上，茶几上的杯盘已悉数被她横扫在地，洒落一地的碎瓷，就像她的心一样，零零落落，摊在冰凉的地面。
一波泪水又涌了出了，沿着煞白的脸颊、手背，落在桌面上。
那个小男孩，那个本该是她的小男孩，又在她眼前挥动着玉笛。此刻，她的心已经痛得没有力气去挣扎。于是，她笑了，笑自己这六年对他的痴等，笑自己一厢情愿为他找了这么多理由，笑自己原来真是那只埋头的鸵鸟。笑着笑着，她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