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离开天堑通途办公大楼回到律所,已是日落时分。她提着手提包往自己办公室走,见许多人都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而夏雨和李子睿正在‘云中步’会议室里听音频。李子睿戴着耳套,一边听一边记录,夏雨一只耳朵带着耳机,一手托腮。亭亭在‘云中步’门外稍站了片刻,便去办公室取公文包和电脑。
她从公文包中摸出手机,打开微信,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其中还不包括已经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的群消息。亭亭一一看过并回复。翻到丛文的微信窗口,一个大大的sorry图片之上的文字是:“曼妮的叔叔董云涛已经抵H市,今晚和林董碰面,我要做陪。”亭亭笑着发了一个卡通OK。她又打开智信的微信窗口,多年未曾联系,界面都只有刚收到的五个字和一个感叹号:“对弈很精彩!”亭亭回复:“谢谢!”
她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看远处天边藏青色在等黄昏,下班回家的匆匆行人却无暇顾及这城市华灯初上的亮丽。片刻后,她删除了智信的微信窗口,拿着电脑加入夏雨和李子睿。
三人奋战到晚上九点,桌上还剩有两片pizza,已经冷硬。白日里富丽堂皇、门庭若市的李唐此时像一只睡懒觉的加菲猫,突然,夏雨一声尖叫,惊醒了这只懒猫。夏雨拔掉耳机线头,尖声叫道:“我找到了!”李子睿、亭亭拔掉耳机,凑着耳朵听。
“言诺,你给我钱,不然我杀了你和你父母。”
“张昊,为什么?你怎么变成这样,我们以前不是好好的吗?我已经没有钱了,为了你,我们卖了那套高级公寓,搬到这个破房子,你还找我要钱,我没有了,没有了……”
“不要废话,你给不给,你不给我就杀了你,我还会杀了你父母,还有涵涵……”
夏雨暂停播放,通红的双眼,疲倦中带着兴奋,说道:“亭亭姐,凭这段录音,我们可以为你同学做无罪辩护,很明显,这可以证明言诺当时是正当防卫。”李子睿问道:“这段录音是什么时候的?”夏雨看了下屏幕,回道:“案发前三天。”李子睿低头沉思片刻,说道:“既然她早就受到人身威胁,为什么不选择报警,这也可以说是防卫过当。”夏雨说道:“你也听到了,从语气来看,言诺对张昊还是抱有希望,她没想到张昊真的会动刀。对了,亭亭姐,你对你这个同学了解多少?我们从接到这个案子到第一次开庭,到现在,言诺都还没有开口对我们说过一句话,都是她父母在和我们对接,而她父母什么都不知道,只说自己的女婿平时很爱自己的女儿,还以为自己的女儿一直住在高级公寓里。说实话,亭亭姐,我听说,整个H市都没有律师愿意受理这起案子,你当初为什么要接啊?”亭亭按了几下圆珠笔,发出几声‘咯噔’响,没有做声。李子睿转动办公椅,对着亭亭停下来,问道:“对啊,亭亭姐,法医报告显示张昊携带HIV病毒,还染有毒瘾,和别人口中的好好先生可是有天壤之别。这样的话,言诺想摆脱张昊这个累赘,设计谋杀他也不是不可能啊。只是言诺弄巧成拙,被张昊识破,张昊就持刀追着她赶。”亭亭咬了咬下嘴唇,将笔平放在桌上,说道:“虽然是同学,可我们并没有什么接触。我对她也不是很了解。但她和滔滔是初中同学,滔滔带她父母找到我,老两口看着都是老实人,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不过,子睿的担心是对的,既然检察院那边以谋杀罪起诉,必定是掌握了什么我们不了解的证据。明天,夏雨你和我再去会见一下言诺。”三人稍做收拾,便都下班离开大楼。
次日,亭亭和夏雨在看守所见到言诺,身形更加消瘦,脸容更加憔悴。两眼圈深深内凹,通红的血丝异常的醒目,嘴唇干裂,嗫嗫的样子,没有一点求生之象。亭亭坐在言诺对面,翻开笔记本,问道:“言诺,我们找到张昊威胁要杀你的证据,但你爸妈都说你们以前的关系非常好,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良久,言诺仍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并不作声。夏雨做出用笔记录的姿势,见言诺仍旧一语不发,双手将笔一合一开,耐心问道:“言诺,你说话吧,你在众目之下杀了你丈夫,现在人证物证都有,如果你不说出原因,你有可能被判终身监禁或死刑。亭亭姐和我们都想帮你,我们知道你曾今遭受过家暴,可又有证据说明你和你丈夫的关系是非常好的,你和张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就动起刀子来?”言诺听到‘亭亭’两字,密长的眼睫毛微微向上抬了抬,可整个人仍旧像个活死人。
亭亭‘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大声说道:“言诺,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读书的时候就看不起我,而现在剧情反转,娇小姐变成阶下囚,土包子却成了你的辩护律师,你觉得这是生活对你的讽刺,所以你就自我作践,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让我觉得愧疚,心里不安吗?言诺,你错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和儿子,整个H市都认为你有罪,没有人愿意接你的案子,而你的父母这个岁数还要为了你跪着求我受理你的案子,你在这里做出死人样给谁看?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还有你那才六岁的儿子,你忍心让他变成孤儿?言诺,你就真的这么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只在乎你所谓的爱情,一点都不在乎那些爱你的人。”夏雨见亭亭言辞锋利,内容奇怪,侧脸看着她。言诺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哭起来,良久之后仍旧不语。亭亭屏住呼吸,说道:“既然你一意孤行,还是什么都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逼你,命是你自己的,父母和儿子也是你的,如果你再出事,他们该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着边收拾桌面上的本子和笔,刚起身,言诺却微微喊道:“杜亭亭。”亭亭复又坐回座位。
“你说的没错,这真的是讽刺。可我并没有输给你,我是H市有名的摄影师,张昊也是小有名气的模特,我和他本来是人人羡慕的神仙夫妻。可是,一年前,张昊从国外时装展演出回来,一切就都变了。他说他在香港转机那天,在酒吧喝醉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警察临检,他又被带到警察局。警察告诉他,和他过夜的那个女的是HIV携带者,让他好自为之。张昊回来后,每天心神不宁,对我也非常冷淡。那时候,我在跟拍一个电视剧,每天呆在剧组,对他的反应并没有很在意,如果……”言诺哽咽着擦了擦眼泪,又继续说道:“后来,他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结果是,他真的被感染了。他像变了一个人,背着我辞了工作,每天以酒为生,等他告诉我时,他还染上了毒瘾,短短三个月,他就吸光了我们所有积蓄,我不敢告诉爸妈,也不敢告诉其他人,我怕,我怕别人笑话我……”言诺擤了擤鼻子,眼神无焦点地面对着亭亭和夏雨,停顿片刻,又继续说道:“没有了钱,我们就开始卖东西,首先是车,接着是公寓,到后来,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卖了,就每天吵架。可是,出事那天,张昊整个人都变了,他像以前一样对我特别好,还说了些奇怪的话,说公司之前给他买了意外保险,如果他出了什么意外就找公司,又说让我好好照顾孩子,说对不起我。我以为他又变成了原来的张昊,我劝他去戒毒,去接受治疗,我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他当时却又突然大发雷霆,拼命打我,比以前还要狠,还去厨房拿了刀,我害怕就往外走。他追赶我至楼下,看热闹的人都不敢接近我们,我和他纠缠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也不知道,那把刀怎么就刺进了他的心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言诺趴在桌上大哭,良久之后,她缓缓说道:“再后来,警察来了,所有人都说看到我杀了张昊。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杜亭亭,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散布你的谣言,让那些男生取笑你。可我真的不是存心要杀张昊,当时,我真的不是存心的,我不能有事,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我不能坐牢……”说着,言诺又恸哭起来。亭亭语气坚定劝说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你放心,我会尽我全力。但你要告诉我,张昊当时喝酒的酒吧,还有你们毒品的来源。”言诺给出了酒吧的名称和地点以及毒品来源,亭亭便和夏雨离开了看守所。
踏出看守所的铁门槛,夏雨感叹道:“还是生活在阳光下才是最舒服的。”亭亭笑道:“那当然,若为自由故,爱情、金钱都可抛。”夏雨收住微笑,说道:“亭亭姐,没想到你和言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往事。言诺当时是不是校园一霸?”亭亭笑道:“她不算是,其实也没什么,毕竟那时候都还是懵懂的小女孩。谁和谁还没有点摩擦。”夏雨复又笑道:“也是。过去不可追,太过纠缠就有点老土了。亭亭姐,我真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口才好,思维缜密,心胸开阔,关键是人还漂亮。难怪丛文哥哥对你如此一往情深。”亭亭听到夏雨提起丛文,放慢脚步,看着夏雨。夏雨笑道:“怎么,我都不介意,你到介意起来了。其实,丛文哥哥当日分析得没错,我可能是把他当成哥哥了,反正看到你们两在一起,我打心底里特别高兴。”亭亭复又笑道:“那你这么大费周章的夸我,我是不是应该给你满优的KPI?”夏雨兴高采烈反问道:“这样也可以吗?我不介意哦。”亭亭加快步伐,继续往前走,说道:“小娇龙,快走吧!后面还有一堆事呢。”两人一追一赶往律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