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公务做借口，推辞了所有。不管是福小安还是刘若，都推掉。这不是借口，我确实很忙。作为大祭第一天，作为大清的碎虚仙帝，前清的开国仙帝，众人依靠的君主，出生入死的兄弟，没理由躲在后面。
太和殿偏殿挤满了人，门外是人门里是人，殿外是人殿里是人，黑压压一片；这一切都有条不紊着，承明宫瞬间变成庄严道场，梵呗不断。偏殿里两侧挂满了超度牌位，不论是墙上或是门厅大柱，都如是。正对着的墙上西方三圣下，几个经我手写的超度牌位；
上面都是熟悉的名字。以刘一玧琦、刘一玧越为首众等前清战死大将，因生辰等无人知晓，也没办法，只能麻烦诸大鬼王多找找了。殿内有在忙活着挂牌位的，有在忙活着递东西的。殿内忙的都是着海青的在家居士，而前来礼佛的多数都是衣着不一。着海青的意味在于已经是在家居士，与一般的善男信女不可同日而语。说来惭愧，到了大殿才意识到这一点，恍然想起自己没有穿海青。
正殿，法师们的经声诵着内心里对佛菩萨的感恩，对亡人的慈悲。偏殿，大众在西方三圣前跪拜顶礼声声佛号，诵的却是对亡人的哀思与祈请加持。莫不是本性与攀缘心的区别罢了；前面跪拜的，似乎都是和莲位上的人名有关联。可惜，我都不认识。
在最右侧第三排也是最后一排拜垫上顶礼三拜，在这里大家都没有了分别，同样都是佛子。法幢幡盖磬清鱼浊，内地里应是戒定真香梵起冲天上；
一早也商量好了，对于知情人一律是讲我回来了，不知情的——有几个人见过陛下？不知情的就说陛下就是我，我就是陛下。因此，就不怕谁认得出我。从太和殿偏殿回到永思轩，桌子上就罗列了一堆折子，不禁苦笑；唉，这牢绳马上又给自己拴上了。
一直的躲避不是问题，焚香案前却不是为读书看折，一笔扶鸾，最末不是因缘因果，都是妄念焚心。撑着桌案，被我照常收拾得有条不紊，这是习惯，习惯到强迫的一种习惯。再次坐到这里头一次没有因为地位而发愁，倒是因为原先的寻常事发愁的无法自拔。
双手扶额，顺手抽出簪子解开头发好像可以放松一切，披头散发，我比较喜欢这样。大概会很自然，不会拘束。接过顾自忠手里的浅棕色的头绳随意一把抓地拢过头发，任意绑着。最后，深叹一口气趴在了桌子上，将自己埋在自己的怀里大概会很温暖。
夏风和煦，青草香甜，白云悠悠。这些，我未曾感觉到任何的温暖。我记得他很喜欢我长头发，而从前因为战乱束长发比较啰嗦，都会被剪掉。如今一头千丝垂，曾是为谁留？习惯造就的这一切，不喜幞头只爱随意到散乱。约摸着也暗示着自己的性格；正襟幞头也好，随意杂乱也罢，不群则狂。于意云何？
从我这方向看向古董架更改的青花瓷，落寞几盏零星灯，终有些安素，平添心安。桌角的香炉不知何时烟熏停止，伸手开看，大约是少了空气熄灭了星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没有空气也都白扯。烦恼譬如星星之火，说是燎原自然马上。但若无贪嗔痴做辅料，没有恶业做空气，怎么烧？
懒得再去点燃，大概就像懒得回忆是一般的。近在咫尺，即刻便至，但觉伤神。愁绪千丝万缕绕骨扰神，野火烧尽却一夜业风过又生根；一味的躲避不是办法，对罢？
“她在吗？”问的话题让人摸不着头脑，顾自忠转眼一想；其实，我也不能再问谁了，除了她还有谁？
“这……奴才不知。”
见或不见，意义在哪儿？我也搞不懂。
“找。”
“是。”
很神奇的一段对话，原本见到不舍得爱人应该是万分欣喜的，如今难道是欣喜过头了？短叹一声自己糊涂，不清楚了。岁月远走天涯，我甚至不想看到关于她的东西了。可笑对不对，原先她的丝毫乃至一个字迹都是我无法割舍的念想，如今却看都不想看一眼。昔日的爱情到如今成了枷锁吗？似乎是这样。变心，在两个人中是多么负有罪恶感的一个词。
据顾自忠说当她得知我还在整个人都要疯了。突然觉着我对不起她，可感情中对得起和对不起没区别，区别就在还有没有感情；她在奔跑，所有人都拦不住的奔跑。而我在躲避，在高墙栏杆前无以躲避。
冲进永思轩，那是我们共同生活了两个月的地方；从相识到相知，姑且说再到相爱。对她来说——不，对我们来说，都是有意义的。一个恍然其实我们都老了，她大概想着安稳，或许仅仅是想见。而我就不一样了，道平生幻却还大梦不休。
见到她没有任何的激动，眼神也是异常的平淡。只是默默站起身来，走向呆住的她，默默抱住。没错，仅仅如此。动作机械化到不能再机械化；
她在哭，哭得很厉害。然而我却跟没有听到一样，心里暗自下了主意——这件事情我要瞒她一辈子，绝对。这不容得商量；可这也很难，还有二十余载的人生，我要怎么才能做到如此坚固呢？爱情最后还是都会变成亲情的，或许这没什么不可能。果真，浮生短烦恼频。
福小安对我说；你能接受一个你不已经不爱的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接受另一个爱你的人？这一切的行径，都是你绝情到无情，并且自己折磨自己还要折磨着别人的借口罢了。从你和南宫的开始就是这样。
……
“你从来不缺爱你的人，可你非要不进不退，折磨自己就算了还要捎带别人。”
……
他的话，好像没有说错。
我不爱她吗？不，我爱。爱她就像律行公务一般的习惯着机械性。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后半生，履行时间最长的、最大的公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