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浪漫小说的尾声，应该是两个相爱的人久别重逢；可到如今是久别重逢了，到底是相爱还是一厢情愿到习惯，有些依稀不清了。
第二日，我向他去请安。然后直接将圣旨下发了，法师们很快集结到了太和殿，梵呗马上笼罩着如今的禁城，亦名承明宫。大家谁都不清楚这是玩的哪一套；有猜疑祈清死了，如今做功德都是为了他。有人猜疑祈清回来了，这事儿是他安排的。总归是云里雾里的，除了陛下自己谁也不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一切从容坦然，这是我哥一贯的作风；知道了那些事情，便没有什么疑问，也不会再缠绕着变着法子问我些什么了。其实，他不是想套我话，而是在意我的感受。有些问题要点到为止不能深问，凭怕是问到了我不想说或者干脆怕听到的话题。诸如南宫；那大概是我至今永远的伤痛。
曾经不悲伤是因为在那个身份已经舍去了小我自然谈不上悲伤，如今不是，悲伤是跟着有无而出现或熄灭的。
这下好，他不用问了，所有的一切南宫都变相的告诉他了……这大概对他也是伤害。可有时候有些事情并不是像人想象的那样的；当伤口溃烂流脓的时候，你突然猛烈的戳它，直到露出鲜肉为止，虽然很疼，但很快就会愈合，疤痕也很小。相反若是不动它就这样烂着，或许不单单不会痊愈，还会越来越严重，乃至危及到生命。
他是陛下，每天都很忙。然而我也有我要忙的事情；顾自忠将福小安和柚儿领了过来。高堂正襟危坐，却是一脸的风云自在，不是得意，只是放松到自然而已。福小安见到我，似乎对这一切意料之中，熟悉也很陌生。
“哥哥！”柚儿进门之后跑到我跟前，瞧我笑着；而我面对她也是笑笑，然后她突然一把抱住我。
感情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它是不泥固于身份地位的，即便是白骨累千丈高之上的龙椅也是渺小到微不足道的。如柚儿的童言童语，哥哥就是哥哥，没有什么为什么。她大概很想我——换位想一想她如果从我身边消失了一夜，我大概会急疯的。我这一晚上都没有在她身边，不知道去了哪里，她怎么会不担心。
那小眼神里充满期待，闯到我怀里之后异常的安静；这孩子……
“柚儿，哥哥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
“哥哥你说。”她抬起小脸儿答道。
而我的目光才刚落在她的身上，左手食指轻轻撩了一下她额前的几缕碎发，笑笑，“哥哥要是有了别的女孩子喜欢，柚儿会不高兴吗？”
着暗蓝色无领圆领袍，十三块金玉蹀躞带，自然便见得不是一般。平幞头有些随意，不过掩盖不住内地里的严肃，总归是有些让人起畏心的。不过我又不会吃人？不得不说权利这东西确实在人心里是微妙的。
“不会啊，哥哥开心就好。”她回答的很干脆，又继续解释道。“就像哥哥也喜欢让柚儿开心，那柚儿也一样希望哥哥开心呀。”
“嗯……可是哥哥是要娶那个女孩子的，柚儿也不介意？”
“不啊。”
“可哥哥娶她当柚儿的嫂子之后，就不能每天哄柚儿睡觉了。”
说到这里，福小安突然笑了。略微鄙视的瞧他一眼，一脸汗颜——什么脑子了……不过转瞬福小安的表情还是有些奇怪了。
显然柚儿没有发现这个问题，继续道：“没关系，柚儿长大了，要替哥哥分忧的，不是要给哥哥添乱的。”
长大了，这真是一个既让人欢喜又觉着残酷的事情。我有多舍不得这孩子长大，又有多想让她早些明白这些道理呢？嗨，真是纠结。长大了，真快……都说，穷人家得孩子早当家。她经历的比人多，受的苦也比人多。我多想把她缺失的都补偿回来，可时间不容我，世事也不容我，因为过去的无法回来，大树无法变回种子。
也好，也好……没什么嘛，我哥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儿时看着我哥每天繁忙，自己即便再无聊也要守在他身边看着，不是觉着这些东西有趣，只是不想离开他而已。心里总想着；我要快点长大，这样哥哥看的东西我就能看得懂了，他和别人讲的话，我也就听得懂了，到时候，就不会孤独就不会无聊了。长大了，他也不舍得，我也不舍得。人的一生，必须要经历的。
“嗯，乖。”说着，左手食指蹭过她的鼻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只，“我们柚儿长大了，懂事了。”
“哥哥，这里是你住的地方吗？”
“对呀，是哥哥住的地方。”
她蹦蹦跳跳的到了旁边的回廊，路过的风为她歇脚，摘了些花香当做礼物；荼蘼绽放之后，还有什么呢？我不记得了，是不想记得了，就到这里罢。
“哇哦……那边是哪里啊？”
“那是后花园。”说到此，便对顾自忠打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柚儿点。
“哇哦，好棒诶！”果真不出我所料，她直接把我抛在脑后过去玩了。
“长公主慢点，别摔着。”
顾自忠的叮嘱和柚儿的欢笑渐渐到了后花园，消失在了永思轩的正堂。烛火通明，金映琉璃，一切不为所动。高不可攀的位置与堂下仅仅是几步之遥，却又那么远。这不算远，心的距离才是最远的，远不可及的。
福小安看着我，不知为什么笑了。
“愿意留在我身边？”我问道，但没有等他回答马上继续讲了，“是去是留随你便，在我身边你也要找些事情来做。你曾是捕快，若是要在我身边跟着我便是了。当你想通了要走了，明白了，也不会强迫你。”
听了这话，他的笑渐渐凝固，最后愣住了，回过神来，笑意变得苦涩。
“我想什么，你都清楚。”他的话出口真心艰难，“你觉着我会无缘无故跟一傻子一样非要请你回来吗……”
这样抱怨牢骚的话，听了让人不是反感而是被感染。
“大概是我有毛病，总还以为你回来了大概会接纳我的。”他咬着牙，微微自嘲的咧嘴，“倒也是，在你心里就以为，我眼里的你仅仅是那个祈大哥而已。”
“你到底清不清楚，你和南宫分离的时候看你那样的哭我有多难过？”
“你可能很清楚，清楚到比我更清楚。”
“但你选择了无视。”
他的话渐渐变得尖锐，情绪亦如大坝绝提；永思轩内突然变了氛围，让人紧张到喘不过来气。
“就像你对南宫这么多年来的无视，是一样的。”
他大概是对自己说，也应是对我说；
“我可不像南宫那么傻，一等就要等你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