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祖宗灵位已经请到了正堂。这座宅子，少了满园的曼陀罗华，少了头进院参天琼花树。看到这座院子我笑着打趣儿，跟我哥说；您快去城南山住吧，这宅子我要。
他则笑笑说，什么都是你的，想要什么都给你；其实，他最怕的是什么都给不了我，或者我什么都不向他索取。他最怕这个。进屋之后更衣礼服，以长幼为序，向二老进香供果。然后，落座正位。广袖长过膝，宽过臂，都堆在手腕、胳膊肘的位置。落座之后，直接盖在了身上。
衣服有点大，领子立在身上，一回头领子都可以触碰到脸颊。大臣等向二老作礼，堂下而立。下人们开始打点这屋子，贴上红色，挂上红绸。灵位，香炉，青烟。这些关键词与大红正红似乎有些违和，第一感觉是这样，渐渐地其实会变得很安然；事亲为大，应知生身父母恩重难报，显然事亲与菩萨道或与生活没有任何违和。
一切都布置好了，就等明日陈小玉从承明宫出发到这里行大礼。宾客也基本在这一天下午都到齐，前来拜访者多将礼物提前送了过来。不过多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人人都喜欢精致的美，显然这本来是没什么的。中堂顿时各色各样、南来北往各种东西玲琅满目。
中堂不用过多装饰，有些这些礼物其实就够了。这都装不下了，因为人比较多嘛。有的为彰显自己的富贵，光他的礼物堆了小半个院子。兴许众人当中还有人不知晓这堂上哥俩就是当今仙帝与尊王。在众客围绕下，一团和气中，二老灵位前也是香火不断。终于看到两个眼生的人，这两人却是令我无比熟悉。
当满堂的人你都认识，突然见到了两个不认识的人，那么这两个人就是你脑海里最熟悉的人。布衣草民，我与他的友人中不乏这样的人。不过，他俩是特殊；女子貌美，男子略显沧桑，严峻着脸。容颜变了，大概心还没变。斜阳晚来迟，他与她是最后的宾客。
二人身着简朴衣，孑然清风。这些显然没被注意到，我哥还在看着刚送来的信，基本已经安排的差不多。新房也在今日全都布置好了；男子脸上的笑，大概是真切的苦涩。直到永远这话，是誓言，苦涩如沙，勉强咽下。但更是欺骗。
白驹过隙，诺言变成谎言变成欺骗是一刹那，十四年光景又是一刹那。他步步走来，面孔不一样，可哪里瞒得过我。
当我哥抬头看到他们俩的时候一恍然，愣愣，似乎在想些什么。大概是在回忆这两人是谁；
“您记不记得云城洲头送我们上船的那两位。”我道；
他又细细回忆，目光有些审视，渐渐陷入深思。虽然他们不是那两位，那两位早已过世，就死在五年前那次水灾。而他们俩化作如此，还是有他们俩的意义。夫妻俩哟……
他似乎想起来了，猛然惊喜，他们三个很自然的客套。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他和她送了一包莲花种子。真心谈不上是什么珍贵的礼物，不过我想这固然是有别的用意，在魔界开不出寻常莲花，但花瓣不过百。不晓得在这里，莲花会开出什么样。想到如此，难免期待。
这真是个无聊的事情——第二天，他欣喜的迎接了他的新娘。一想到明天我也会重复今天的套路难免有些乏味。最具安慰性的大概就是我哥脸上的笑容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二人执手，在爹娘的灵位前，拜。
听着宗正如此道，凝视着他们二人拜下去后显出来爹娘的灵位。心中难免有许些感叹，但更多是嗟呀自己，什么时候宁可自己端着肩膀也不会牵枕边人的手了？再看看她，她深情灌注于兄嫂二人。
“夫妻对拜——！”
看他回眸一笑，眉眼微低。看屋外阳光正好，春风里的花香也为他们暂且止步，驻足观望。我的表情有些惨淡，与大家的欣喜与期盼成了反比；犹豫一下后，我放开了恨不得扭在一起的胳膊。此时才发现，原来放松的滋味是这样的自然。把自己武装的密不透风，迟早要憋死。
默默地、偷偷地，将手挪向她的手，然后抓起。有一种做贼的感觉，大概是内心里我没有真正的接受过她，不管是未婚妻的角色，或是明日之后妻子的角色。帝王有一种感情叫做，她是你的皇后。绅士有一种感情叫做，她是你的正房、妻子。
她一怔，似乎有些惊讶，缓缓抬头看我，又诚然一笑。最后二人看向那两个人；在掌声中，我们的小动作似乎寂静了整个世界。
“送入洞房！”
“好——！”
呼啦啦还有起哄声，一下响成一片。
下午茶与酒席分开办，在大院里的长桌上各色各样的糕点看起来美味可口。她挎着我的胳膊，走过人群，看到这些糕点难免一笑——我记得我最穷的时候最馋的就是这么一口糕点，如今玲琅满目倒成了摆设。在桌边侧身而站，低眉轻笑；
那些富贵子弟们还在游戏，大众端着酒杯、茶杯或是些什么，拿着糕点在食用，在聊天。而那些贫民也不觉着有什么不妥，大家好像都很自然；她始终跟随着我的脚步，我看什么她便看些什么。像个孩子，理解或是不理解，知道或是不知道，她选择装糊涂。
我独身一人时，乌衣落魄街巷口。不是因为贫穷而觉着孤独，而是以为孤独，才觉着贫穷；这一天他期盼了很久，一定是的。难免为他高兴，为自己悲哀。那时的天气冷还是冷不过如今的心。这心情一如既往的复杂，如果心地没有任何改变，其实到哪里都一样。
“明天的事宜都安排好了？”她抬头问我。目光依旧单纯，在我身边；
“嗯。”我点头。“和今天差不多。”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