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刚走出怡香院,就有张家的小厮过来接殷清妍,张文昊早就回家了,让她放心。
小厮顺便传了话给殷清宸,告诉了她大概事情的经过,跟她推测的一样,是彦开帮张文昊解了围。
而彦开真的毫不客气地跟着夏铭展回了郡王府,殷清宸帮他安排了一处院子。
若不是彦开及时出现,张文昊今晚是很难逃脱的,可那个“谢”字,殷清宸却始终说不出口,仿佛说出来,就显得更没有诚意一样。
夏铭展看得清楚,彦开向来独来独往,他会帮张文昊解围,是因为张文昊是殷清宸的表哥。
从一开始夏铭展就知道,彦开一直暗中关心殷清宸,谁让他的娘子这么优秀呢,被人惦记着很正常。夏铭展最开始是有些吃醋的,现在他不了,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谁也抢不走了。
设圈套的人,连时间都是算计好,天亮以后正好赶上每月十五的大朝会。
平日的朝会都是五品以上的大员才有资格殿前议事,只有初一和十五,品级低的官员才有机会参加朝会。
从翰林院侍讲开始,他要弹劾自己的下属,彦开品行不端,狎妓宿娼,被五城兵马司、大理寺里正将大人和御史台中丞贺大人抓到,还不知悔改。
当然,这要带上夏铭展,说他居功自傲,不把三方的官员放在眼里,阻碍官员执行公务,犯了包庇之罪。
然后大理寺里正将大人和御史台中丞贺大人,也跟着附议,弹劾颜开,并带上夏铭展。
轮到五城兵马司的时候,兵马总指挥只如实描述了当时的情况,并没有提出要弹劾谁,只是汇报情况。
夏铭展在五城兵马司待过,这个兵马总指挥,当然知道夏铭展的为人,他什么时候吃过亏啊,他又立了那么多功,想弹劾他的人,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那副德行。
果不其然,夏铭展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了,你们都说完了,该我了吧。
首先,翰林院侍讲,作为上司不知道体恤下属,明知道彦开家住城外,还故意给他安排那么多事务,让他错过了出城时间,害他无家可归。
你非但不关心他,还要弹劾他,作为上司你到底有何居心啊?
难道是嫉妒彦开的才情,你有了危机感,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话又说回来了,你一个侍讲,把公务都安排给下属来做,你倒是挺清闲的。
那个大理寺的将大人,什么叫狎妓,您老人家回家看看不就明白了,你儿子的小妾出身可是扬州瘦马,你们家狎妓都到家里去了,还有脸说别人呢。
还有御史台中丞贺大人,玉阁胡同第三家住的是谁啊?是不是你小舅子的养的外室,你这才叫真正的包庇罪吧。
彦大人思乡,不过是找个地方弹了首思乡曲,就被你们这些人拿来大做文章,按上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你们是不是太清闲了。
这下子可好了,朝堂上立刻炸了锅,众人议论纷纷,包括安平侯在内的闲散宗室派总算抓到一个机会,说这些官员整天人模狗样的,原来都是披着羊皮的狼啊。
被夏铭展指责的官员,纷纷又指责夏铭展血口喷人,说他藐视朝堂。
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一副看好戏不嫌乱的样子,他早就看不惯这些故作斯文的文官,说他们是披着羊皮的狼一点也不为过。
场面一度混乱,老皇上头都炸了,还是夏铭展大吼一声,肃静,众人才回过神来,这厮也太大胆了,居然当着皇上的面就敢这样说话。
夏铭展还真就继续说了,本王从小混迹于市井,最喜欢听那些官员们间的奇闻妙事,关键本王记性好,听过一次就忘不了。
所以,还有谁想跟本王讨论讨论,大可放马过来,本王能跟你们聊上三天三夜。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谁还敢和他讨论,谁家还没点私事啊。
这时候,彦开站出来说话了,先是自我检讨一番,都他的错,没有注意自己的言行,对不起皇上的栽培。
鉴于此次的事件,彦开觉得自己需要戴罪立功,主动申请到偏远之地,下放历练。
老皇上居然爽快的答应了,年轻人,多出去锻炼一下也好,那样才能学会沉淀,从而不被浮躁的洪流裹挟,得到升华。
然后,吏部文选司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任命彦开为安西县丞,即刻上任。看上去是平级,可去那么偏远的地方,自然就等于是降职了。
不管是官员还是犯人,都是南人发北,北人发南,彦开要去的这个地方在西北关外,四周都是戈壁,可以称作是穷荒绝域。
不仅要经历长途的跋涉,还要备尝独行穷荒的艰辛与寂寞。
彦开走的那日,殷清宸和夏铭展去给他送行,张文昊也去了。
卜修早就知会过张文昊,彦开是自己不想待在京城里了,他想去外面走走。可张文昊听说他要去那么荒芜的地方,心中难免会不忍,若不是为了救他,彦开何必要受这样颠沛流离之苦。
“张兄不必介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彦某早就不想拘于京城,想出去走走了,此次正和我意。”彦开洒脱地笑道,“张兄才华横溢,满腹诗书,他日重逢再同张兄探讨一二。”
能被大名鼎鼎的大才子称赞,还要跟他探讨一二,张文昊倍感荣幸,却因惜别之情,无暇多想,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和“保重”二字。
夏铭展满眼的赞同,这股洒脱劲儿着实让人喜欢。
“多谢王爷的照拂。”彦开抱拳颔首,“王爷多有得罪,可请王妃进一步说话?”
临走了还要沾点便宜,夏铭展点点头,心里不愿意,嘴上却不能说出来,那样显得他不大度。
“我往前多送一里,很快就会回来。”殷清宸说着便跨上了马。
殷清宸一直保持沉默,要说的话其实很多,要问的话其实也很多,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竟觉得无言以对。
他被家族排挤,只身来到京城,明明才华横溢,就因为他曾是彦家子弟而得不到重用,就连殿试的名次都只能给他排在二甲最后。
苏州彦氏最有才情的后生彦开,三岁能文四岁能武,七岁陪皇上下棋就把皇上杀了个片甲不留,十二岁舌战群儒誉满天下。
嫡仙一样的彦公子,如今却只能屈居人臣,备受排挤。
但是,殷清宸不后悔自己救过他。
前世,天妒奇才,英年早逝,不会被彦家逐出家门,只留下一世清名。
可那又怎样,他还那么年轻,才十七岁,即使有了清名却再也看不到后面的风景。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生命的可贵,殷清宸想到上一世,自己死了有什么用,仇人还不是照样逍遥快活,连个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
“你想做的事情,我去帮你完成。”彦开首先打破了沉默,“所以我才会离开京城,殷姑娘不必介怀,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
称呼她为殷姑娘,而不是王妃,是把她当私下的朋友,他要做的事情,单纯只是为了她,仅此而已。
所以,他早就知道张文昊会被人算计,所以,他正好利用这个机会,出了京城。
安西,隶属陕甘,他是为了查庆王的事情才去的吧,他怎么会知道她要查庆王,他怎么会知道她那么多事情?
殷清宸突然想起,他的手下卜修曾去庆王府里抓过一个人,他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人带走,他在庆王府肯定也有自己的人。
这样看来,彦开在庆王府不但有自己的人,而且还知道她的人在查什么。
“那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殷清宸有种被人窥视的不悦的感觉,她以为她做的很隐秘,没想到却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样。
“本来是无关,可是你曾救过我。”彦开叹了口气,“我现在无牵无挂,觉得日子过得了无情趣,总得为自己找点事情做做,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意义啊。”
独自一人,无牵无挂,殷清宸莫名的有些同情他。
沉着、冷静、从容,彦开总给人一种,超脱世俗的淡定感。
所谓的淡定,似乎总是在事情无法改变之后的一种自我安慰,自己无法把握事情走向之后的无奈,就像失意之后从儒家潇洒转入道家的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内心波澜不被常人看透。
“这次你帮我,我们就两清了。”殷清宸决绝地道。
她救他不是为了让他报恩,可他自己却放不下自己曾被人救过的事实,所以,就让他去吧,只有这样他以后才会安心。
“殷姑娘,就送到这儿吧,后会有期!”彦开淡然笑道。
“万事小心。”殷清宸鼻子一酸,“一路顺风!”
闯入他的生活,她本是无意,而他却如此的认真,怎么救人的她,反而感觉到有些亏欠他呢?
彦开的身影渐渐的走远了,殷清宸并没有看到,彦开转过身后那无奈的苦笑。
她是他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子,可他却走不到她的心里,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而且他们过得很好。
只要她好就行了,他也别无所求,君子有情,止乎于礼;不止于礼,止乎于心;正直保守,举止得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