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清宸接到曹管家递来的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子时,她瞬间没了睡意。
“我要去一趟怡香院。”殷清宸简单拢了头发,披上衣服。
“我和你一起。”夏铭展也一把抓了衣服,边走边穿,紧跟其后,并吩咐道,“让鸿飞多带些人手。”
两匹马儿一前一后,夏铭展知她心急,那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啊,跟亲哥哥没什么区别。一个堂哥出了事儿,她都要去西北给他复仇,更何况是张文昊啊。
是哪个该死的,动到张文昊的头上来了,夏铭展半安慰,半气愤地喊道:“你放心,大不了把怡香院砸了。”
张文昊戌时就被带走了,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曹管家是找了老唐才打听到,人现在不在醉春楼,而是在怡香院。
怡香院是什么地方,虽然不算是官员的禁地,喝花酒可以,但留宿是绝对不行的,那可是会丢乌纱帽的大事儿啊。
虽已经过了子时,怡香院里热闹不减,推杯换盏,歌舞升平,各色女子身着缤纷的长裙,笑魇如花,穿梭在客人中间。
这突然跑来的人让怡香院里掀起一阵喧闹,甚至不满。
“搜!”夏铭展一声令下,郡王府的侍卫随从们立即散开。
“干什么?”怡香院的闵大娘从恩客中间挤了过来,她当然认识夏铭展,他跟薛晟打架的那次,差点把怡香院砸了,闵大娘赶紧换上笑脸,“王爷,您这是……”
闵大娘看了看殷清宸,心思百转,这王爷带着女子来的,气势汹汹,好象出了事儿啊。
“张文昊在哪里?”夏铭展厉声问。
“哎吆,我这里恩客这么多,您说的是谁我也不知道啊。”闵大娘眼珠转了转,“要不,王爷您稍等,我这就让人去打听。”
夏铭展二话不说,脚一抬勾起一个凳子踢了出去,正好砸在舞台中央的琴架上,古琴顿时碎成了几截。
这时,殷清妍也赶来了,曹管家指挥下人挤出一条路,殷清妍走到殷清宸的身边。
殷清宸伸手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
闵大娘一看,事情不妙啊,她混迹于怡香院多年,什么也逃不过她的眼,她自然猜得到,他们要找的人在哪里。
除了突然包下头牌暮烟的陌生男子,还能有谁。
“要不您去二楼,暮烟房里看看……”闵大娘颤巍巍地还没说完,就被夏铭展扒拉到一边,殷清宸拉着殷清妍跟着一起去了二楼。
夏铭展上了楼,在走廊上抓过一个侍从,让他带路,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便是暮烟的房间。
里面似乎隐约有琴声传来,殷清宸松了口起,既然有琴声,证明就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姐姐放心!”殷清宸握紧殷清妍的手,殷清妍脸色苍白,能感觉到她的手冰凉,浑身都在轻微的颤抖。
任谁,自己的夫君发生这种事情,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殷清妍不过是在用沉默保持自己的风度。
别人都快吓死了,他还有心思在这里听琴,殷清宸一脚将门踹开,里面的情形还没看清楚,就听后面呼啦啦的来了一群人。
是五城兵马司的谢副指挥带着手下,随同的还有大理寺里正将大人,御史台中丞贺大人。
“听说有官员留宿怡香院,本官倒是看看谁敢这么大胆。”贺中丞抬脚就往里挤。
殷清宸先他一步,拉着殷清妍先进去了,琴声嘎然而止。
怎么这么巧,该来的都来了,圈套,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圈套,这是要置张文昊于死地啊!
还好里面并不是他们想的那样,只见一个女子端庄的坐在桌前,见有人来,缓缓起身行礼:“小女暮烟,见过诸位,不知诸位深夜到访是为何事?”
“是啊,诸位深夜到访是为何事?”
轻纱幔帐里传出的是彦开的声音,殷清宸心里一惊,他怎么会在这里?里面的人不应该是张文昊吗?
“你是谁?”贺中丞质问,“见到本官,还不快快出来认罪。”
“在下彦开!”彦开稳稳的坐在内里,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殷清宸不可置信的看着殷清妍,真的是彦开,殷清妍眉头微蹙疑惑地问:“请问彦大人,可否见过我的夫君,张文昊?”
“张大人还没到家吗?”彦开故意提高声音,“我遇到他的时候,他从醉春楼出来后就直接雇了马车回家了,你们不会是正好走叉了吧,张夫人您还是先回家看看吧,张大人肯定在家里了。”
他说的这么肯定,那这整件事情的经过,他肯定是知道的,他留下,张文昊回家了,他这是……殷清宸不敢再想下去。
“彦开,你还好意思说,你在怡香院留宿,该当何罪,赶紧出来服罪。”贺中丞呵斥道。
彦开轻轻一抚,传出一段委婉的音律,伴着他好听的声音:“彦某因忙于公务,错过了出城的时辰,已然是无家可归之人,不过是有感而发,来怡香院弹首曲子,何罪之有?”
侧耳倾听,琴声似乎是由远到近,由小到大,一阵轻柔婉转的音律过后,是无比强烈的颤音,一个个激昂的旋律敲打着人的心叶,强有力的节奏感使人的心也跟着颤动。
彦开依然记得,他与那个女子再次相遇,曾问她为何要救他,那女子说,因为喜欢听他弹琴,不喜欢琴声被打断,所以才救他。
如今,那个女子近在咫尺,他透过纱幔隐约看到她的身影,即便是最简单的装扮,她依旧是最显眼的那个。
虽然,她已经嫁做人妇,今日为她抚一首曲子,应该不算逾越。
“莫要狡辩,即便出不了城,也可以去别处留宿,你来怡香院就是行为不端。”将里正冷哼道。
突然,随着一个扣人心弦的双音,琴声戛然而止,心也随这一紧,在短暂的停顿后,那最儒雅最轻柔的琴声再次响起。
“大人们可以去查,彦某在内城没有住所,彦某性情孤僻也没有要好的朋友,要彦某去哪里留宿?难不成大人肯收留我?
就算大人肯收留我,彦某突然思乡情切,想抚琴聊表心情,半夜三更的合适吗?”
在彦开缓慢低沉的声音中,琴声带着一丝丝的凄凉感,仿佛是一个离乡的游子正在轻轻地哭泣,又仿佛抬头便能看到朦胧的月亮,正在这静谧的夜中发出美丽的光芒。
不愧是苏州公子彦开,世事沧桑,丝毫没有淹没他的才情,周遭杂乱,却依旧可以用琴声打动人心。
殷清宸和殷清妍听琴听的入迷,差点忘了来此的目的,她们是来找张文昊的啊。
“都散了吧!”夏铭展突然发话了,“彦兄,有困难怎么不早说呢,我府里人少院子多,以后就给彦兄留一个院子,彦兄随时都可以过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
还有,去我那里,彦兄即便整夜抚琴也没有关系,反正我府邸大,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王爷不可,此人必须带回去问罪。”贺中丞阻止道。
“问什么罪?”夏铭展双手一叉腰霸气地回道,“半夜抚琴有罪,那你们这些人半夜闯到怡香院来算不算扰民?”
“大夏的律法规定,官员不准狎妓,官员宿娼一夜,戴枷示众,并罚银一两。”贺中丞理直气壮地道。
“贺中丞说的是没错,但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彦兄他睡了没?很明显没有啊。我看贺中丞根本就不明白宿娼是怎么一回事儿吧。”夏铭展呵呵笑道,
“对了,你跟夫人成亲的时候,压箱底的见过没,比那更香艳,更火爆。要不我带你去隔壁见识见识?日后也好有个参考。”
“王爷请自重!”贺中丞气得脸都绿了。
“本王当然很自重,没看到我家王妃跟着我吗,我惧内,可不敢乱来。再说,我今晚是出来找人的,各位失陪了。”夏铭展说完又催促道,“彦兄,走吧。”
“多谢王爷体恤,在下就不客气了。”彦开起身掀开纱幔,谦逊地道,“正好在下也乏了,就借王府留宿一宿了。”
“你,你们……”贺中丞和将里气得正干瞪眼,也拿夏铭展没办法。
五城兵马司的人跟夏铭展认识,他们只在一旁站着,不管不问,就是给了夏铭展面子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管,凭他们两个,也不敢抓人,只能等第二日早朝再弹劾彦开了。
他们两个也是接到消息赶过来的,具体要抓谁他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怎么感觉好象哪里不对呢,先回去上报再说吧。
彦开临走前还不忘道:“暮烟姑娘,你的琴弹得真的不错,改日再来找姑娘探讨音律。”
“人不风流枉少年啊!”夏铭展呵呵笑道。
暮烟明白他话里有话,微微一福,表情风平浪静,内心却波澜起伏。就这么走了吗,暮烟内心依依不舍。
那是彦公子啊,不管他威胁她也好,胁迫她也好,能与他一起探讨音律,是她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