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遥远,殷清宸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便日日陪在外婆身边,外婆所有的事情,事无巨细她都亲历亲为的侍奉。
张文宇回来后,殷清宸又让他把他儿子成儿接来了,小孩子调皮就多派些人手看着点,只要能讨老太太欢心,调皮点也无妨。
舅母孙氏也过来了,只匆匆见过一面,便躲着殷清宸,她心虚,老太太摔伤那日她也在场,她怕殷清宸怪她。她知道殷清宸可不是好惹的,说拔剑就拔剑,不管在京城还是在休宁,都一样厉害。
殷清宸的小侄子成儿,三岁的小屁孩真是一刻也不闲着,除了睡觉和见到美食的时候,只要睁开眼睛就开始上蹿下跳的。
夏铭展似乎在小屁孩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晋王妃就曾经说过,他小时候要是某天突然老实了,准是病了,不然就没有消停的时候,可惜他身强体壮的,很少生病,老实的时候屈指可数。
由于来的太匆忙,夏铭展就解下了随身的玉佩给了成儿,算是见面礼。
张文宇怕王爷的物件儿太贵重不敢收,可偏偏成儿喜欢,拿着就跑了,小屁孩跑得贼快,他爹追他都费劲。
还是殷清宸劝他收下了,反正夏铭展不缺好东西。
张家老太太看到孩子调皮,就乐呵呵地说这孩子随他姑姑,他姑姑小时候也这样,一刻也不闲着,经常转眼就找不着人了。
夏铭展听后非常感兴趣,缠着老太太问了许多殷清宸小时候的事儿。
什么一会儿去采山菇,一会儿去逮山鸡,有时候也抓几只兔子回来,经常去山上布下陷阱,吓得茶农们都不敢轻易上山了,她布的陷阱太隐秘,谁看不见踩上了可就倒霉了。
最后夏铭展得出一个结论,合着娘子小时候跟他小时候也是一样一样的,也是个让人头疼的。
老太太越说,夏铭展心里就越痒痒,逮山鸡、抓兔子,还有抓野猪和狍子什么的,他都在行啊。
私下里,夏铭展忍不住偷偷地道:“难怪你在山里布置了机关,原来是为了方便打猎用啊。既然都回来了,不如再去猎几只猎物孝敬外祖母。”
殷清宸撇了他一眼,就知道这几天他按捺不住了,她整日守着外婆,他自己在房里确实挺委屈的,不日就该离开休宁了,走之前带他四处转转也好。
夏铭展一直在研究机关,正好让他帮忙把后山的机关重新布置一下,那样后山就更安全了。
殷清宸记起第一次见夏铭展的时候,他无意中闯入了后山的山坳,浑身是伤却带着少年人的轻狂。
才给他上过药,他就大言不惭地说:“以我的记性就算闭着眼走过一次的路也能找到,更何况是这么特别的地方,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姑娘的机关甚是精妙,但还难不住我,他日我帮姑娘重新布置一番,保证天王老子也闯不进来,可好?”
一晃已经过了四年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嫁给了当初那个稚气未脱,一身是伤还那么嚣张的男子,虽然他现在已经蜕了稚气,变得成熟睿智。
殷清宸突然有种很特别的感觉,上一世,她没有听说过夏铭展这个人,跟薛晟不对付的方堇祥她都听说过,为什么会没有夏铭展。
前世夏铭展是否也来过此地,因为没有机关阻隔,卓家的人很可能找到了他,那他……
殷清宸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或许他上一世被晋王爷关在王府里,做他的纨绔公子哥儿,只管逍遥快活,所以她才没有听说过他,晋王的儿子又多,她怎么可能记得住他。
殷清宸带着夏铭展去山里狩猎,夏铭展高兴的跟个孩子一样满山的跑。
其实来这里之前在周至县他们也去了山里几次,可那是为了找线索,根本无心游玩狩猎。
到了这边就不一样了,什么都不用管,只管游玩狩猎,他当然就恢复本性了。
殷清宸很想说,好歹你也是个郡王爷啊,就不知道收敛一点,被人看到,哪里还有王爷的威仪可言。
转念又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活得肆意潇洒,都是因为她,才让他卷入了她与庆王的恩怨,不得不整日想着如何对付庆王。
为了对付庆王,他已经帮她做得太多了。
上辈子他也没欠她什么啊,这辈子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殷清宸感觉当之有愧。
夏铭展没有忘记自己曾说过的话,他真的去帮殷清宸从新布置了机关,他的机关术要比殷清宸好。
故地重游,夏铭展还特地去了殷清宸曾经救过他的地方,当年那个身着碎花蓝布衣裙的小姑娘,趾高气昂的跟他说,她可不是一般的采茶女,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候他怕卓家的人追来,连累无辜,故意凶巴巴的想要吓走她,没想到,她非但不害怕,还非常仗义的救了他。
真是个特别的姑娘,她身上似乎有一种不寻常的魅力,深深吸引着他。
“我布置这些机关,不单是为了狩猎方便,真正的目的是要保护这座山。”殷清宸下定决心要把山坳的秘密告诉夏铭展,从前她还防着他,现在根本没有必要了,他对她掏心掏肺的,她就应该信任他,就该对他坦言相告。
“哦,我明白了,是怕有人从后山去到前面茶园是吧。”夏铭展点点头赞同地道,“是该保护起来,茶园里都是手无寸铁的茶农,真要遇到点儿什么事儿,还真是不好解决。”
夏铭展理解成是防贼防强盗了,毕竟张家现在在休宁也是富户,有心怀不轨之人觊觎张家的钱财也很正常。
“那只能算是其中之一。”殷清宸娓娓道来,“张家的茶能制出幽兰香茶,完全是水土的原因,换做别家的茶园,就算是同一个制茶师傅,用同样的炒制手法,也做不出那种特有的香味。
那是因为,这山坳里有一座铜矿,直连着茶园,所以茶园里产出的茶会与众不同。”
“铜矿?”夏铭展被惊讶到了,真的意外了。
他是不怎么品茶的,有的喝就行,可晋王爷就不一样了,他是资深品茶的行家,殷清宸给晋王爷的茶,晋王爷就曾赞不绝口。
说是香味醇厚,回味甘甜清爽。这种茶手捧一把,有股清凉感觉直透心底,泡饮茶汤澄明透亮,揭盖透出一股山野气息。凝神啜饮之,稍涩继而回甘,乃茶中上品。
“外祖张家几代经商也算是富户,外婆不到三十岁开始守寡,分家的时候只分得一个收成不好的小茶园。她苦心经营,靠这个小茶园把舅舅和我母亲抚养成人,步步艰辛。”
殷清宸继续解释道:“大夏朝律法规定,不管什么矿藏都归朝廷所有,朝廷要是派人来把这座山强行收走,外婆的茶园就没了。
即便朝廷给一些银两的补偿,可外婆又要重新起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她已经够累了,我不想看她如此辛苦,所以故意隐瞒了铜矿的事情。”
上有丹沙者,下有黄金。 上有慈石者,下有铜金。 上有陵石者,下有铅锡赤铜。 上有赭者,下有铁。
夏铭展翻阅了一些书籍,查了一些找矿的诀窍,他能查到,殷清宸也能,所以他并不怀疑殷清宸说的话。
“原来是这样。”夏铭展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她才几岁啊,就懂得如此之多,就布上机关守着这里,就算是说她早慧,也有点太奇异了,难道她的师傅真的是北冥漠,可北冥漠早就驾鹤西去了啊。
“大夏朝地大物博,不差这一座小铜矿,但是这茶园是外婆的全部,我要帮外婆守住茶园。”殷清宸坚定地道。
“娘子言之有理,日后我同娘子一起守着,娘子就放心吧。”夏铭展赞同地道。
他是皇家的人,皇上对他又很好,这可是铜矿啊,一笔不小的财富啊。
也就是夏铭展,换做旁人能不动心吗。
反过来说,幸好他是皇家的人,他有皇上的赏赐,又有家族的财富,见得多了就不在乎了,他对金钱也就没什么太大的渴望了。
“我也没想过以后,有生之年能把外婆的茶园保住就行了,日后就是张家后人的事情了,我只管当下,不管日后。”殷清宸淡淡地道。
“这么好的茶就应该传承下去,张家的后代也应该继续守护茶园。铜矿又怎样,即便是金矿,采完了就没了,而茶园却可以世代耕种,传承给子孙后代。”夏铭展想了想道,
“朝廷不差这点,他们也不亏。咱们去攻打匈奴带回来的财富,不是大部分都给了朝廷吗,比起来,这座矿还真不算什么了。咱们出生入死就当是已经补偿过朝廷了,这里就留着吧。”
殷清宸会心一笑,她的夫君就从来没让她失望过,他就是这样的人,仿佛世间万物他都不在乎,而他想在乎的,就会一心一意,绝无二心,今生能遇到他,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