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府里花厅里,青岚长公主掩面而泣,驸马爷杨詹则来回踱步。
“好了好了,昊儿已经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不会有事的。”杨詹被长公主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我看他定是出去和别人厮混,玩够了就会回来的。”
杨詹这番话原本是给青岚长公主宽心,没想到长公主却哭得更伤心了:“都怪你这个当爹的!昨晚既然知道昊儿深夜未归就该派人去找,你倒好,还让管家把大门锁起来!你的心太狠了。”
杨詹无奈道:“你倒来说我!这些年就是你把昊儿惯坏了,彻夜未归还能在外头干什么勾当?无非是逛青楼喝花酒,咱们在这里着急,他说不定昏睡在哪个花姐儿的床上还没醒酒呢!”
长公主说不过驸马杨詹,抽着鼻子狠狠道:“要真只是出去厮混也就罢了,万一昊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我也不活了!”
两夫妻真吵闹间,一名军士穿过院子朝花厅小跑过来,杨詹听到脚步声,立马迎上去高声问道:“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军士面色凝重回禀:“巡防营找遍了帝都,还是没有查到公子爷的消息,已派出人马往城外去寻找了。”
“呜呜呜……我就说昊儿绝不会留宿花街柳巷,这下可怎么办……”长公主听到军士汇报,又开始大放悲声。
杨詹脸色铁青,强作镇定对军士吩咐道:“所有的人手都动用起来,无论如何要把公子爷找到!一有消息立马向我回报!”
军士领命而去,杨詹又在屋子里徘徊了一阵,越发被长公主的悲切哭声吵得头痛欲裂,于是叫来公主贴身丫鬟扶长公主回房,自己则准备亲自去巡防营军衙里指挥搜寻。
杨詹刚准备出门,门房突然来报,说是云阳侯府的小侯爷来访,特意前来告知公子爷的消息。
杨詹听到禀报心里咯噔一声,心中暗道:“我就说这不成器的东西怎么敢夜不归宿,原来是和云阳侯府的小侯爷混在一起了!”
杨詹并不知道儿子杨昊和蓝海之间的恩怨,这时候听到蓝海来告知儿子的下落,立马怀疑杨昊是和蓝海这个帝都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成了朋友,一起在外面厮混。
素来听闻蓝海爱流连秦楼楚馆,说不得杨昊真是被他带到那腌臜地方喝花酒,醉得回不了家。
眠花宿柳就眠花宿柳吧,最重要的是人平安无事。杨詹心里自我安慰一番。
杨詹朝门房说道:“快去请小侯爷到前厅来说话。”
“小侄蓝海拜见驸马爷!”蓝海笑嘻嘻走进驸马府前厅,躬身朝杨詹行礼。
“稀客稀客,世侄不必多礼。”杨詹微笑着请蓝海落座,又嘱咐府里的丫鬟奉茶。
“世侄昨晚和我家昊儿在一起?”杨詹试探着问道。
蓝海眼珠骨碌碌一转,坦然笑道:“驸马爷料事如神,小侄昨晚确实和杨兄弟在一块儿玩耍,而且玩得很开心。”
看来印证了自己的猜测!杨詹听完心里暗骂蓝海不是东西,自甘堕落就算了,如今还拖杨昊下水,要是在烟花柳巷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症,那可如何得了!
“有劳世侄专程跑一趟,不知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现在是在帝都百花街的那家妓馆里?”杨詹脸上仍然带着笑意。
“妓馆?什么妓馆?”蓝海先是一头雾水了,但他脑子活络,瞬间便猜到杨詹心里想的什么,忍不住笑道:“莫非驸马爷以为我和杨兄弟在百花街狎妓?”
“昨晚我确实是和杨兄弟在一起,不过并没有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蓝海赶紧解释道。
“哦?”杨詹有些意外,“那你们在一起干嘛?他现在人又在何处?”
“我们哥俩昨晚下了一整夜的棋,最后小侄侥幸胜了半子,杨兄弟输得不甘心,此时还在仔细复盘棋局呢。”蓝海摸了摸鼻子,冲杨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驸马爷不必担心,令郎现在好的很,只是暂时怕是回不了家了,特意让我来告知驸马爷一声。”
杨詹眉毛一挑,听出蓝海是在胡说八道,他那儿子向来只爱舞刀弄枪,对琴棋书画毫无兴趣,又怎么可能和蓝海下一整晚的棋?
“暂时回不了家是什么意思?世侄似乎话里有话,不妨明说。”杨詹搭在花梨木交椅上的手掌下意识地握成拳头。
“呵呵,驸马爷是聪明人,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蓝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如今这帝都就是一个大棋盘,有人想要掀动风云,驸马爷可要看清局势,要是走错一步,那可是万劫不复!”
杨詹闻言心头一跳:看来自己和永王的事情还是暴露了!蓝海身后的云阳侯府是太子殿下的拥趸,他今日来驸马府说这番话,无非是替太子告诉自己两件事。
第一,你和永王的事情我已知道;第二,你儿子在我们手里。
杨詹自然不会承认,冷哼一声:“世侄说的话太深奥,我一句也听不懂,我只想知道我儿子在哪!”
蓝海放下茶盏起身笑道:“令郎在哪恕小侄不能告诉驸马爷,但他现在很安全,驸马爷若能早日回头,令郎也就能早日回家。言尽于此,驸马爷自己斟酌!”说罢便要告辞离开。
“慢着!”杨詹抬手在桌上一拍,怒道:“世侄今日不说出我儿的下落,只怕是走不出驸马府!”
蓝海坦然笑道:“驸马爷不要吓唬小辈!我若是有什么闪失,令郎只怕也要倒霉,这又何必呢?”
说完,蓝海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蓝海离开后,杨詹急怒交加,独坐许久,终于还是一咬牙,朝门外喊道:“来人啦,快备车马!”
“驸马爷这是要去哪里?”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风衣下的陌生人突然走进驸马府的前厅,前厅的门窗诡异地自动关合,使得原本明亮的厅堂一下子昏暗下来。
“是要去找永王商议怎么救令郎呢?还是去面见太子俯首忏悔?”陌生人的声音低沉魅惑,直透杨詹内心。
“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杨詹猛然从椅子上起身,朝门外呼喊:“来人啊,给我把这个不速之客赶出去!”
呼喊了半天,屋外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引得那陌生人笑道:“还记得我第一次来驸马府找令郎的时候,他跟你的反应一模一样,到底是父子啊。”
阿克雅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朝杨詹一点,杨詹顿时又跌坐回椅子上,身躯四肢僵硬如石。
“你说什么?你认识我儿子?你到底是谁?”杨詹怒视陌生人道。
陌生人摘掉头上的风帽,露出刻满神秘符文的铁头罩:“我叫阿克雅,血月圣教使者,是令郎的好朋友。”
“血月圣教?你们居然还存在世间!”杨詹心里大吃一惊:自己的儿子怎么会和血月魔教的人搞到一起?
“驸马爷,血月不但存在,还将迎来新的辉煌。”阿克雅说道:“而你的儿子,也是圣教新收纳的信徒呢。”
杨詹震惊道:“不可能!你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阿克雅径自走到杨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屈指轻轻敲击着木椅扶手:“驸马爷不要动怒,我们血月圣教也是为永王殿下效力,和你算得上同伴,不要伤了和气。”
杨詹越发惊诧得说不出话来,阿克雅又说道:“你的儿子加入我们,也是为了替永王殿下效力,希望能凭自己本事干一番大事。昨天晚上他就是准备去替永王绑架蓝海,好让永王以此要挟云阳侯就范。”
“可惜啊,不知道他为什么反而被蓝海那小子给算计了,倒让自己成了太子一党要挟你驸马爷脱离永王的资本。”阿克雅语气里充满遗憾。
杨詹冷哼道:“信口雌黄,胡说八道!”
阿克雅也不生气,反而咯咯笑道:“驸马既然不信,那我只好把令郎从蓝海手里救出来,到时候你当面问他,就知道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了。”
杨詹眼睛一亮:“你真能把昊儿救出来?”
阿克雅点头道:“应该不难,驸马爷安心在家里待着,对永王的忠诚之心也不可动摇,我自会尽快把令郎带回来的。”
阿克雅说完抬手朝杨詹一挥,杨詹顿时眼皮发沉几欲睡去,朦朦胧胧间突然听到门窗开合的声音,整个人立马清醒过来,身体也已经能行动自如。
厅堂里的门窗开启如初,阿克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熙皇帝五十圣寿的前一天,整个帝都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宫里宫外都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氛。
这天一大早,云阳侯徐展云奉旨入宫,协助太子张罗明日的寿宴,部署禁宫安防。
而这正是暗中将蓝海秘密训练的麒麟卫编插进金吾卫的好机会,行事必须周密,徐展云老成持重,有他谋划,太子也能省去许多烦恼。
足足忙碌了一整天,一切事宜安排妥当之后,已是酉时,徐展云留在太子东宫用了晚膳,这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离开皇宫,坐上马车打道回府。
帝都的坊市灯火阑珊,不少外地的商团和戏班也都趁着皇帝寿诞的机会来到帝都售货卖艺,使得街市上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云阳侯府的马车为街上拥挤的人流所阻,行走颇为缓慢。
徐展云坐在马车上,一阵倦意袭来,于是索性闭上眼睛开始小憩,不片刻就发出细微的鼾声。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到徐展云醒过来后,马车还在缓慢前行,只是耳边已经听不到街市上的嘈杂声音。
徐展云觉得有些奇怪,朝车厢外赶车的家仆问道:“徐安,这是到了哪里?”
车厢外并没有人回答,徐展云又问了一遍:“徐安?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出声?”
车厢外依旧没有动静,徐展云心中微怒,起身掀开门帘,却发现车辕上却空无一人。
拉车的马匹在无人驾控的情况下信步徐行,似乎也发现车厢里的主人走出来,摇头晃脑打了个响鼻,终于停下了脚步。
“徐安!”徐展云站在车辕上举目四望,寻找车夫徐安的踪影。
四周黑灯瞎火,显然不是帝都坊市,借着幽微朦胧的月光,徐展云仔细辨别自己身处何处。
马车两边都是低矮破旧的房屋,看不到一点亮光,空气里隐隐弥漫着酸臭之气。
徐展云推断马车并没有出城,而应该是来到了帝都北隅的柳树坑。
柳树坑并不真是一个大坑,这里是帝都底层穷苦百姓聚居之地,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在帝都里艰难讨生活的贩夫走卒、暗娼流莺,这片贫民窟里建筑破旧无序,到处脏水横流,环境十分恶劣,平日里帝都没人愿意来这儿,连谈话时提到“柳树坑”三个字,都免不了露出嫌恶的表情。
马车怎么会到这里来?徐安人又到哪里去了?
就在徐展云在打量四周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黑暗里有几条人影正缓缓朝马车走来。
这些人黑衣蒙面,有条不紊地将徐展云的马车团团围住,徐展云立马警觉起来,朝黑衣人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马车正前方的黑衣人冷笑一声:“徐侯爷,刚刚你的仆人徐安看到我们的时候,也问了和您一样的问题。”
黑衣人说着,抬手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抛向徐展云,那东西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徐展云车辕旁的地面上。
徐展云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而且赫然是车夫徐安的首级!
“徐安?!”徐展云大吃一惊,随即朝黑衣人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尽然敢在天子脚下肆意行凶!”
黑衣人嘿嘿笑道:“杀个把下人算得了什么?我们还想要杀侯爷呢!”
“动手之前告诉我,动手之前告诉我。”徐展云一站说话,一边暗自盘算脱身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