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波罗2020-02-05 03:3911,045

  “家属过来一下。”接诊的医生把我们引到值班医生的办公室。还是之前的套路,父亲的CT胶片被插在荧光屏上,医生借助影像开始介绍病情。

  “病人现在得的是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种疾病发病突然,来势汹汹,致残、致死率非常高,严重的人发病后当场就不行了,还有一部分人在治疗当中或是送来的路上发生死亡,剩下的人及时送医,可以撑到治疗。这种病治起来也很花钱,动不动十几万二十万,还不见得能治好。”医生侃侃而谈,但他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那是不是会留下后遗症?”我担心地问了一下。

  “通常情况下,都会有后遗症,只是程度不一样。你就想吧,人的大脑本来是浸在脑脊液中的,现在有出血,出来的血就好比是异物,而且清理不出来,患者大脑终身都会浸在脑脊液与血液的混合物中,血液最终会发生凝血形成血块,造成有病人会感觉头疼、头晕,有的人是肢体麻木……”医生的一系列解释让我们兄弟三人又一次陷入绝望。

  本来好不容易住了院,我们总算看到了一些希望,现在感觉被现实又浇了一桶冷水,从头凉到了脚后跟。致死率高、十几万花费、各种后遗症,这些信息像一块块石头一样压在了我的心上,让人透不过气来。

  从值班室出来,除了不停叹气我们兄弟之间没有再说什么,谁都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我们谁也控制不了了,能做的除了听医生的安排,剩下的恐怕就是听天由命了。我脑子很乱,一晚上经历了太多意想不到的波折,遇到了太多的问题,听到了太多了的新词。我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其实内心里面早已经翻江倒海。我感觉自己就在崩溃的边缘,只不过我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因为考验才刚刚开始,更难熬的时间还在后头。现在无论如何也得挺着,脑子再乱也得坚持住。

  就这样,顾不上一一道谢,我还是打起精神,挤出笑颜送走了一路上协助帮忙的公司同事、领导和女朋友,剩下我们兄弟三人。因为要准备打一场持久战,我们三人又连夜驱车赶回宿舍收拾衣物。

  当再次返回医院时已是夜里十二点。表弟最后也告别离开,最终留在医院守夜的只剩我们兄弟两人。

  “咱哥俩今天晚上不能离开医院,爸不知道夜里会怎么样,万一医生联系,我们得尽快赶过去。”大哥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对,要不我们就在候诊区找个座,凑合一晚吧。”我同意了大哥的意见。

  说罢我们进入门诊大厅。放眼望去,偌大个医院在深夜时间依然灯火通明,可没想到的是到处都有值夜班的保安,我们两个人想要找个休息的地方待一晚上却总被他们驱逐。无奈之下,我们最后躲到一处漆黑的角落,才算坐了下来。

  “哥,咱俩躺下睡一会儿吧。”我感觉有点筋疲力尽。

  “你躺着睡吧,我坐着就行。”大哥拒绝了我的建议。

  “甭光坐,得睡一会儿,明天肯定还有好多事儿呢,不休息一下不行。”

  “没事,你躺一会儿吧,我不躺了。”

  “你不困啊?”

  “我睡不着。”说完大哥按亮了手机,默默地看了起来。

  我不再劝他了,其实我也睡不着,只是我必须得让自己的身体休息一下,缓一缓,因为从下午到现在我一直没有吃饭,饿得胃都疼却一口东西也不想吃,第二天如果再纷纷扰扰一整天,我怕自己扛不住。

  就这样,我把自己硬塞在椅子上躺了下来,希望借助这个空当抓紧时间恢复一下体力。可冰冷的铁椅子在深夜的时候冻得人简直透心凉,再加上父亲的病情不知道深浅,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根本无法入眠。一闭上眼睛,晚上发生的一幕幕就在脑子里来回重现,想停也停不下来。这种状态,哪里睡得了觉?于是翻来覆去半天之后,我又坐了起来。

  “你怎么不睡了?”大哥问。

  “睡不好。”我叹了口气。

  “没事,你放心睡吧,天亮了我叫你。”大哥安慰道。

  “现在妈还不知道吧?”我岔开了话题。

  “对,没跟她说呢,让她今天晚上安心睡觉,天亮以后再告诉她。”

  “嫂子知道了?”我又问。

  “你嫂子已经知道了,我也跟她说了先别告诉妈。”大哥说着也叹了口气。

  “对,先别说出去。”我点了点头,“那你不睡一会儿啊?”

  “不睡了,我刚查了查爸的病,你也看看。”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接过手机,忍着疲惫阅读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随着屏幕的滚动,“蛛网膜下腔出血”——这种将我父亲瞬间击倒的疾病,逐渐在我眼前浮出了水面。

  “突发剧烈头痛”、“撕裂样头痛”、“电击般头痛”、“一生中经历的最严重头痛”,各种对头痛程度的描写纷纷进入了我的视野。这个时候我才明白,父亲当时说头疼的时候大汗淋漓,那根本不是什么冷汗或者虚汗,就是生生疼出来的啊!

  不知道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还好么?还在出血么?还那样头疼么……想到楼上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父亲,手指匆匆划过文字,我已无心再继续阅读下去。

  “等天亮看看爸爸的情况吧,反正,做好各种打算……”我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却没有勇气对大哥说出来。

  “嗯,无论咱爸最后成了什么样,咱兄弟俩都要扛下去,知道不。”对于我的暗示,大哥显然已经心领神会。

  “我知道。”

  “现在还有时间,你再躺下歇会儿吧。”

  “好,那我去躺窗台上歇一下,你也尽量睡一会儿。”说着我爬上了大理石的窗台,枕着书包躺了下来。

  “你睡着别翻身掉下来啊。”

  “没事,我就眯一会儿,也睡不着。”我再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边捏着太阳穴,一边用力合上了眼皮。

  在医院里的那一夜,应该是我这么多年最忐忑的一个晚上。我和大哥两个人,一个人躺在窗台上,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度过了我们有生以来最忧心忡忡的几个小时。深夜的医院冷冷的,角落里更是寒气森森。我虽然一直闭着眼睛,但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从我身边经过的人,甚至能区分出来他们是保安、保洁还是匆匆过往的路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大门开关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可以听到不断有人提着袋子从门外面进来。原来这里是医院的一个出口。既然是出口,那外面是不是有卖早点的,人们进出就是买了吃的再带回来?想到这里,大哥就起身出去看了看,很快便带回来两个烧饼和两碗八宝粥。

  “吃点东西吧,趁还热乎。”大哥把我喊了起来,递来一碗粥。

  “不太想吃。”我接过吃的,却没有胃口。

  “不饿也吃一点,一会儿医生上班我们就该上去了。” 大哥拿着东西,挪到有光的地方,打开了包装。

  说实话,烧饼很干,八宝粥很淡,再加上凌晨六点,还从来没有在这个点儿吃过饭,我一点儿食欲也没有。但为了能有体力应付接下来的挑战,我不断地暗示自己必须吃下去,就算像吃药一样硬吞也要全部都吞完。

  就这样,一口烧饼一口粥,心不在焉地吃着早饭,我心里又惦记起了父亲。“一会儿上去应该就能见到了,他夜里没什么事儿吧?现在还好么?还能说话么?能吃东西么?该不会见到我们就不认识了吧……”

  “不行的话,就把车卖了。”大哥忽然蹦出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嚼着东西没有应声,但心里却很明白大哥意思。大哥想卖车,刚买了两年的车啊,没开了几次,车贷都没还完,现在就得变卖了么?那是大哥仅有的大件了,难道已经留不住了……那一刻我感到很心酸,甚至都有点儿心疼大哥。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现在需要很多钱,多到一下子我们真的拿不出来,而且还很急。只能等到父亲这次大病熬过去了,我们一起攒钱再给你买吧!如果我之前能多关心一下父亲,不让他那么劳累,是不是他就不会病倒,也就不会搞成今天这个样子?

  “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我感到很内疚,说话声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但这句话就像是拧开了泪水的开关,眼泪又一次止不住地往外流。我不停地眨眼睛、吞口水,想竭尽全力把眼泪憋回去,结果却越憋越多。

  “甭哭!”大哥训斥了一句。他不想看到我这样,即使自己也红了眼圈。

  大哥的话铿锵有力,像愤怒的子弹一样钻进了我的耳朵。一瞬间开关好像又被重新关上,眼泪不再继续涌出。我赶紧擦干净脸颊,咳了咳嗓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吃东西。

  “不是说了,这次不管爸最后成了什么样,咱俩都得抗住喽!”大哥再次叮嘱道。

  “嗯。”我答应了一声,之后就关住了话匣子,因为我感觉再说下去恐怕又会忍不住流泪,实在是不想再那样了。

  那一瞬间,我感觉成人的世界好难啊,有的时候哭都没有办法大大方方地哭出来,怕被别人看到,更怕被别人嘲笑,哪怕对方是自己至亲的大哥。也是自那一次后,我总算经历了,究竟是什么样的信念才能让人忍着眼泪把饭咽下去。

  最后填完肚子,我们收拾好行装,早早来到昨晚重症监护室的门口,一直等到有医护人员从门里出来。

  “您好医生,我父亲昨天晚上住的院,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们堵上去就问。

  “这个你们得去问值班医生,我不太清楚。”感觉人家根本不屑跟我们这种家属多说一句,说完转身离去,留给我们一个匆匆的背影。

  接着我们又来到值班医生办公室,看到大门敞开,里面却没人。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是昨晚接诊的那个医生。

  “哦,你们来了。”她老远就和我们打起了招呼。

  “医生,我爸现在情况怎么样?”我们皱着眉头,一脸不安。

  “病人现在情况比较稳定,昨天夜里也还好,没什么异常。”医生倒是气定神闲。

  “我爸夜里还吐么?”我有些担心地问。

  “没怎么吐,基本上一直就是在昏睡。这会刚刚醒来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别让他情绪激动或者用力翻身。”医生回答。

  “哦,谢谢医生!” 没想到医生发话可以去看望父亲,于是我们俩人退出值班室,又直奔重症室。

  这次我们直接推开了门,径直走了进去。

  “哎,你们找谁?”护士看到我们马上就问。

  “我们是XXX的家属,我爸昨天晚上住的院。”我连忙解释。

  “戴上口罩!”护士递来两幅口罩,随即把我们引到一间病房前,向远处指了指,“里面那个床。”

  穿过拥挤的过道,我看到周围的病床上躺着各种病人,他们看上去已经意识模糊,身上都插满了管子,氧气设备飞快地冒着气泡。

  我们小心翼翼地来到父亲的床边,看到他依旧闭着眼睛,满脸都是疲惫。

  “爸你怎么样?好点没?”大哥弯下腰,轻声问道。

  “嗯,没事,没事……”父亲听到声音就迅速睁开了眼睛,一看是我们,就使劲挣扎着要往起坐。

  “爸你别动,快躺下,快躺下!”大哥连忙劝他不要动。

  看着父亲戴着氧气管、打着点滴、又是满身测点连着心电监护仪,两只眼睛熬得通红,脸上还满是油腻,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爸,让你受苦了啊……”我刚说了一句话就不得不捂住颜面,因为眼泪又不争气地开始涌了。

  “哎哎,不能让爸激动。”大哥见状赶紧用手拨了一下我的胳膊,我连忙转过头去,搓揉眼睛。

  “家属该出去了,我们需要给病人擦洗了。”刚说三句话护士已经开始催我们走了。

  “爸,那你好好躺着吧,我们先出去了,晚些时候再来看你。”大哥赶紧和父亲告别。

  “嗯,嗯。”父亲答应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目送着我们离开。

  “爸看着还好,比昨天晚上强。”走出重症室,大哥先开了口。

  “对,看样子说话没事,至少没加重。”我也长舒一口气,“一会儿问问医生下来怎么安排,是不是住几天院就没事了。”

  于是我们又找到了医生。医生表示父亲接下来需要通过血管造影来进一步判断出血产生的原因,从而选择对应的疗法。造影在医生们上班之后就会尽快为我父亲安排,计划上午完成。此时是早上七点,距离医生正常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们来到病房外的电梯区,准备随时等待医生的通知。

  “给妈打个电话吧,跟她说一下。”大哥看了看时间说。

  “好吧,估计妈已经起来了,我来给她打。”我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手指对准了拨号键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停顿的时间是我在给自己做心里准备。因为我知道母亲生性胆小、性格敏感,父亲的突然住院以及病情的严重肯定不能一股脑儿都告诉她,尤其是不能在电话里激动、哭泣哪怕是哽咽,以免让她受到刺激。

  “要不我来给她打?”大哥见我在犹豫,有些不放心。

  “别,还是我说吧。” 最后我深吸了一口气,随即按下拨号键,紧张地等待着电话的接通。

  “哎,二宝啊!”母亲很快就接了电话,听到她的声音时我能感觉到她的脸上是挂着笑容的。

  “喂?妈,你起来了吧,呃……是这样,我爸昨天下午吃完饭有点头疼,还一直吐,我们把他送到了医院检查,医生给他拍了CT,说就是……脑部有些……出血,但是晚上他们做不了手术,想治就得连夜转院。我们怕耽误,就又直接转到了武警总医院,昨天晚上住的院,现在我哥和我都在……”我尽量把声音控制得很小,不急不缓地跟母亲描述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力求平静地将父亲住院的事实传递给她。

  “嗯……嗯……啊?……对!……就是,不能耽误,该转院转院!……嗯……”母亲在电话里不断地回应着,我能从语气里听出来她的情绪从开心转变到意外。我也能感觉到,母亲刚接电话时的笑容此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你别着急,没事的,现在已经住院了,有医生和护士在照顾着,不用太担心。你吃点东西,完事儿收拾收拾行李,记得带些换洗的衣服,拿上身份证,一会儿就坐车来北京,中午应该就能到,到时候我们去接你。”

  “嗯,好,我吃点饭收拾完东西就走。”

  “路上慢点,别着急,带点水喝,你也别担心,这边现在没什么事,具体情况等你到了我们再细说。”

  “嗯,妈知道,不着急,我没事,只要你爸没事妈怎么样都行。”

  跟母亲说完,我又拨通了女朋友的电话,辛苦她帮忙送来父亲的身份证和我的银行卡,顺带一些洗漱用具。

  这期间,我们被通知交钱,需要交床头押金和一周的护工费。我很纳闷,住院时不是刚交了一万块钱的押金么,怎么现在又要交押金?最后没办法,现在也顾不上细究这个,只能要多少给多少,先交了再说。

  接下来就是等待了,等待父亲做检查,等待母亲的到来。七点半以后,病房区域入口被关上,禁止入内。等候区里逐渐变得熙熙攘攘,只有病床可以出入。家属们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就是挂满愁容,气氛很沉重。好不容易等到八点医生上班,却迟迟没有医生消息。大哥按捺不住,只能又去追问医生。

  “上午有抢救,医生忙,造影推到下午了,没办法。”大哥回来悻悻地告诉我。

  怎么办,只能等。挨到十点多,我外出去接专程赶来送东西的女朋友,除了我要的证件以外,她还带来了衣物、纸巾、充电宝、剃须刀和各种女生认为需要用到的东西,甚至包括她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只有一万多块钱,你别嫌少,需要的话你就用。”她不知道,当她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几乎哽咽。一万块钱,那是她存下来的所有的钱。

  “好,我留着,过几天我就还你。”我收下了她的心意,即使我并不打算花里面的钱。

  回到医院时,我们看到大哥正在病房区域里面和医生说着什么。出来的时候问他什么事,他只是草草回了句“没事”就转身离开。那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他泪光闪闪,几乎要哭出来。我不知道医生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只是看得出来大哥不想告诉我们,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中午十二点多,母亲赶到医院,大哥下楼去接。面对即将要见到的准婆婆,女朋友看起来有些踌躇。

  “没想到和阿姨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医院啊。”她无奈地歪着头耸了耸肩。

  “嗯啊,没办法……”我也只能苦笑着摇摇头。

  不久,电梯门应声打开。只一瞬间,我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母亲。她一手扶着大哥,一手提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杯,身上穿着厚实的大衣,打扮还是一贯地朴素。

  “妈,这边!”母亲一迈出电梯,我就迎了上去。接过保温杯,我就拉住了母亲的手,那一握我感觉到她的手,好家伙,冰凉。

  “阿姨,外面很冷吧,快坐下暖和暖和。”女朋友也迎了上去。

  “哎,京京,你也在呢!”看到女朋友,母亲稍显宽慰。

  说是坐,其实也没坐的地儿,只不过是在台阶上垫个衣服将就着能歇会儿。我们几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围着母亲说起了过去二十个小时里发生的各种事情。我不再避讳什么,叨叨叨说个不停,想把来龙去脉事无巨细都告诉母亲。母亲一直攥着我的手,紧锁着眉头,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这是各人的灾劫,一辈子谁也不会安安稳稳地度过去,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场。这是你爸的一难,我们尽全力给你爸治病就行了,无论他最后变成什么样,我都伺候他。”听了我们的描述,母亲顾不上自己揪心,反过来还一个劲地劝慰我们,“别担心,妈看得开,这很正常,是人就会生老病死,谁都一样。你爸的战友、同学,好多得大病的,最后也都过来了。老天爷长着眼睛呢,都会让你过去的。咱们一块儿帮你爸度过这一难,只要你爸过了这一关,妈受点累也无所谓。”

  母亲的几句话,让我们又泛红了眼圈,只是这次我们除了感动还感受到了一直都没有的安心。母亲是我们当中最后一个得到消息才赶到医院的,虽然来得最晚但是这并不影响她给我们带来最宝贵的信念。那一刻起,我们守在医院的人总算是有了主心骨。

  说话间不知不觉已经下午一点,于是我们带着主心骨一起去吃饭。午饭其实很简单,每人一碗西红柿鸡蛋面,此时的大哥和我不再感到难以下咽,而是终于有心情可以踏实吃顿饭。女朋友第一次和我们吃饭,自然成了饭桌上的焦点。知道她不吃西红柿以后,母亲的各种追问逗得大家尴尬不已,不时传来阵阵笑声。

  “早晨吃饭,我们俩个人是就着眼泪头儿吃完的,嘿嘿。”大哥这个时候不忘调侃一句那顿苦涩的早饭。

  “呵呵,别提了。”我苦笑着给他使了个眼色,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心里有事肯定就吃不下饭,这种事情最容易让人受刺激。你哥见到我一上来就哭了,就是有点受惊,我只好才安慰他。”母亲打起了圆场,也在无意间道出了她和我哥见面的细节。

  没想到大哥那么粗犷的人其实也哭了。原来在承受巨大压力的情况下,大哥虽然当着我的面不会哭出来,但在见到母亲的第一时间就再也忍不住不哭了。这不禁让我感慨,是不是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坚强,只是你愿不愿在别人面前显露出你的悲伤。也许只有在心目中最值得依靠的那个人面前,你才会卸下自己所有的伪装,任凭眼泪流出你的眼眶。

  “别说你哥了,妈都这么大年纪了,听到你爸住院心里还是咯噔一下。”母亲接着说,“一路上妈嗓子都是别着的,不停地喝水可还是觉得嘴干,那么大一壶水都喝完了也不管事儿。手也发冷,怎么捂都捂不热……”

  听完母亲的描述,我才理解了她的焦急。我知道母亲一向嗓子不好,一着急上火就会控住不住地咳嗽,甚至干呕,也难怪她一路上喝光了保温杯里的热水。

  吃过午饭不久,医护人员来了通知,我和大哥跟随护士进入重症室转运病床。这也是我们第二次见到住院的父亲,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父亲语言意识都很清晰,只是看起来十分疲惫。推着笨重的病床,我们辗转来到地下一层,提前等候在此的母亲第一次见到了病榻中的父亲。

  “老武!感觉怎么样?”母亲隔着老远就探着脑袋问。

  一直闭着眼睛的父亲听到熟悉的嗓音,马上扭过头向声音的方向使劲望去。

  “别动,别动,快躺好,我妈也来了。”我们赶紧按捺住父亲。

  “你现在还头疼么?”母亲伏在床头问。

  “还疼,不过没那么厉害了。”父亲语气依旧虚弱。

  “你好好养病,其他的别操心,我们都给办好了……” 母亲边说边给他掖好被子。

  之后,我们推着父亲来到一间神秘的操作室的等候区,进门的玻璃上竖着印着两列大字——“神经外科介入中心”。

  我原本以为母亲会向我第一次见到父亲那样忍不住掉几滴眼泪,而事实上母亲的表现比我预想的要坦然得多。父亲也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与母亲巴拉巴拉说个不停。

  正当我们围在父亲周围说话聊天时,我留意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的女朋友。也许是我们的家乡话她根本听不懂,或者是我们的交流她一直插不上话,女朋友只是拿着大包小包默默地站在不远的地方,显得有些尴尬。看到她拘束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忍,都是我不好,在这种场合没有顾及到女朋友的感受,让她受到了冷落。

  “把东西放凳子上,你坐下休息会儿吧。”我连忙走到她身边,拿掉了行李。

  “没事,我站着就行,你和你爸妈去说话吧,不用管我。”女朋友谢绝了我的建议,但我还是拽着她一起坐了下来。

  最后,父亲被推进了操作室。

  经过漫长的等待,血管造影终于有了结果。主治医师把我们叫到了检查室,一边展示刚刚形成的造影图像一边向我们解释:

  “出血的原因现在基本可以确认了,是动脉瘤破裂。造影看到的位置和CT片子上出血的大概区域也是相吻合的,也就是这个地方。”医生指了指图像上的一个凸起,“就是这里的脑血管破裂导致的出血。”

  我凑过去盯着屏幕仔细看了半天,试图去理解医生所说的动脉瘤,却发现枝枝丫丫满屏幕的血管像森林中的藤蔓一样错综复杂,如果没有医生的指示,我根本发现不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包。

  “为什么会得动脉瘤呢?”我不解地问。

  “什么原因造成的破裂呢?”大哥接着问。

  “不是肿瘤吧?”母亲也忍不住问。

  “这个不是肿瘤,是血管壁薄的地方突了出来,就像轮胎充完气鼓了包一样,压力太大超过血管的承受能力了就撑破了,造成出血。动脉瘤现在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没有确切的说法。这就是像脑子里长了一颗炸弹,随时都可能发生爆炸。发病的原因一般来说就是瞬间的血压过高,比如人的激动、突然跌倒或者受其他外力冲击都可能导致动脉瘤发生破裂。第一次破裂出血,一部分病人还可能撑过去,得到机会治疗;第二次如果再发生出血,那可能连医治的机会都没有,严重的几分钟人就不行了。” 医生耐心地给出回答。

  “还会二次出血?”我一脸惊讶。

  “对,二次出血的概率很高,而且死亡的风险也成倍地增加,一般这样的病人手术前我们医生都是提心吊胆的,必须在重症室里面二十四小时对病人进行监护,就怕发生意外。”医生继续解释道,“目前这种病治疗起来医生都是首选开刀。开刀就是做开颅手术,将动脉瘤进行夹闭,阻止血液继续流过动脉瘤,也就不会再出血了。这种手术比较常见,治疗费用大概七八万,加上术后恢复期的医药费、营养费全算下来十几万块钱。第二种治疗方法是介入。介入手术是将特制的弹簧圈导入动脉瘤对动脉瘤进行栓塞。特点就是微创,几乎没有手术刀口,但是由于植入的弹簧圈现在只能进口,价格很贵,光一个弹簧圈就得好几万,再加上手术费、医药费,全算下来大概二十万左右。这两种方法效果都挺好,就看你们家属愿意选择哪一种。”

  医生滔滔不绝地讲了很多,但我们最终需要做的只是一道选择题,是决定开刀还是介入。我们母子三人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专业的治疗手段,一会儿夹闭,一会儿栓塞,一会儿还植入弹簧圈,其实我根本不理解。但医生一来上就说“首选开刀”,最后表示“两种效果都很好”,再加上治疗费用更适合普通家庭接受,我们几乎没有争议,一致同意选择开刀。医生也接受了我们的意见,同意按照开刀的方式安排手术。

  “只是很不凑巧”,医生说,“我们主任今天刚刚去出差,回来得周日,而星期天医生都在放假,手术只能尽量安排,但能不能做上就不一定了。”

  “啊?主任不在?”“周日回来还不一定能做?”我和大哥都十分惊讶。

  “对,周末医生都不在,我们尽量安排,能做最好,但是现在不确定。正常周日很少做手术,除非是病人情况很严重,急得不得了,不做就不行了,那样的话肯定会安排手术。一般的话都不会安排在周日。”医生又解释了一遍。

  “哦,那不能加班给我父亲做一下手术么?”大哥接着问。

  “加班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如果是家属强烈要求周日进行手术,你们得自己去联系,而且需要给医生、护士出一些加班费。”医生道出了方法。

  “多少钱呢?”我问。

  “大概两三千块钱吧。”医生回答。

  “哦,这样啊,好吧……”虽然不太甘心,但我们还是结束了对话。

  就这样,治疗方案敲定,出来时我们告诉父亲只需要再做个“小手术”就好,其他的不用担心。最终我们将父亲重新送回了重症监护室。

  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是有了,但我们并没有感觉轻松多少,因为二次出血的情况仍然存在,而且一旦发生后果可能不堪设想。可偏偏这个时候手术不能及时做,还要等三天。怎么才能让父亲安稳挺过去呢,难道忐忑不安的时间又得延长七十二个小时么……

  送女朋友离开医院的路上,我感觉天阴沉沉的,风不大却吹着很冷,时不时卷起几片败叶胡乱地飞舞。

  “今天辛苦你了,让你也一起跟着受累。”我打破了一路上的沉默。

  “别这么说,这都是应该的,再说我也没做什么事。”女朋友的语气里带着些惆怅。

  “一会儿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回去安心上班,别替我担心。往后这几天照顾不上你了,自己一个人多保重吧。”说着我给她掖了掖衣襟。

  没有太多的告别语,女朋友也不再缠着我让我继续送下去。看着她孤单离去的背影,我第一次感觉到,当你遇到困难时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遗余力地支持你,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回到医院已是傍晚,谈到接下来的三天,我们都有点信心不足。真的就这样等下去么?父亲的病还等得了么?再转院还来得及么?商量来商量去,我们三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时我公司的领导赶到了医院,他们是专程来探望的。听说手术不能及时安排,领导直接给出了否定意见。

  “这样等肯定不行,手术越早越好,省得夜长梦多。我来给你问问,看看301能不能手术。”老总紧接着拨通了电话,几番联系后要到了301医生的联系方式。

  “我把电话发给你,明天上午八点,到301医院外科楼北门,去找这个医生,让他给你爸看看片子,到时候转院、手术他来给你们安排。”老总信誓旦旦地说。

  没想到短短几分钟,领导就为事情带来了转机,我不得不佩服老总的人脉确实四通八达。

  送走领导,我们三人仔细一合计,又皱起了眉头。现在转院合适么、这样做是不是不信任现在的医生、到了301会不会重新做检查、拍片子甚至血管造影?两家医院检查结果会互认么?转院、住院、押金、诊断难道重新再来一遍?想想这些都头大,但为了父亲能及时手术,我们最终决定试一试。

  吃过晚饭,我们在距离医院不远的民房旅馆租住下来,条件虽然一般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安顿下来,母亲与四舅语音聊起了父亲的事情。四舅也成了母亲那边第一个知道父亲住院的人。

  白天期间母亲曾给在北京打工的三舅打过电话,但她当时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说明来电用意,而是拐弯抹角地问三舅“上班的地方距离武警总医院远不远”,三舅想都没想就回答“不知道”,他完全听不出母亲的话外音,连多想一下为什么母亲会问这个都没有,然后通话就不了了之了。

  “算了,你三舅要是大老远骑摩托车过来路上也不安全,还是别跟他说了。”母亲叹了口气。

  于是晚上母亲又联系起了四舅,我知道母亲是为了借钱。因为以我对母亲性格的了解,如果不是周转不开,她是不会对别人吭一声的。

  “姐,你别愁啊,需要钱你就说,十万八万我一个人就给你出了,你要想开呀……”电话那头四舅一个劲地安慰母亲,生怕她压力太大。

  我听着很感动,恐怕这就是兄弟姊妹多的好处吧,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你总能够找到合适的人帮你,这种子妹之间的互助情意实在令人羡慕。幸好,我还有个哥,父亲病倒的第一时间我就想到了他,就好像大敌当前找到了一个生死与共的战友,有了他我就知道后面再难,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斗。

  那一晚,在民宿陌生的床上,我睡得很浅,听着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我没有像往常一样懊恼,反而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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