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波罗2019-10-28 09:406,034

  29日四点多,窗外一片漆黑,一轮弦月挂在天上。我和母亲、女朋友早早起来,在同事的协助下乘车出发赶赴第一班地铁。

  一路上行人寥寥,我们到达医院时只有七点多,天刚刚亮,而大哥和表弟早已等候在那里。

  周一的医院果然不一样,我们在等候区守候的过程中,不停地看到有病人从病房被推出来,后面跟着家属和身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他们跟着一台台病床进入电梯,然后就消失在大楼里。

  就在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繁忙进出的时候,我看到母亲、大哥和表弟聚在一旁神神秘秘地商量着什么。

  “怎么了,有什么事么?”我问母亲。

  “没什么,就是你哥他们在琢磨要不要给医生包个红包。”母亲回答。

  “什么?还要给红包?”我没想到还有这么回事。

  “得给,人家估计都给,多少是那么个意思,就看咱们想给多少了。”表弟明摆着赞成这种套路。

  “给应该对着呢,咱们县的医生也收红包,你舅妈、嫂子生孩子的时候也都给过医生红包。”母亲继续补充说。

  “对,那个时候确实给过红包。”大哥和母亲想到了一块,他也赞成给红包。

  好吧,说到这里已经三比一了,我就是再不同意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正常的开刀手术,家属一上来就认为给个红包才觉得安心呢,这种想法为什么就这样自然地产生了呢,是一直都有这种风气么,还是怪我不谙世故或者情商太低?虽然我并不赞成这样做,但这个时候按民主我已经输了,我没有再继续反对他们,只是双手叉在腰上,愤愤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给吧。”说着我使劲咬了一下自己的牙根,然后又陷入了沉思。

  医生不是号称白衣天使么,怎么会这么“黑”呢?难道还有“黑天使”不成?这里不是部队的医院么,医生也有军人背景吧,给医生红包合适么?人家会收么?八路军当年不是还有“三大纪律和八项注意”么,现在已经到不给红包不能放心的程度了么?真是江河日下啊……

  就在我自己走神的时候,病房大门又一次打开,护士扫了一眼人群。

  “XXX家属?”护士大声问道。

  “唉,这儿呢!”我们迅速迎上去。

  终于,被推出来的人是我父亲。我看到他仰面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头发也被剃光了,头顶上还画着黑色的方格子和一些莫名的标记。

  我已经记不清我们和父亲之间说了些什么,或者我们之间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记得父亲平静地躺在病床上,用灵活的眼神告诉我们,他很清醒。

  电梯直接上了九楼,护士径直推着父亲进了一扇门,而我们被挡在了门外,那里醒目地写着五个字——“麻醉手术科。”

  很快,里面走出来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医生,一番沟通之后大哥接过他手中的麻醉通知单,签下了字。随即医生又消失在了那扇小小的门里。

  之后便进入预料中的的等待时间。所有人都默默地守在等候大厅,只要那扇门里传出任何一点动静大家就将目光齐刷刷地投过去,直到确认那是与我们无关的消息。

  等待的过程既漫长又枯燥,大哥一直抱着胳膊走来走去,最后索性直接坐在了手术室入口的对面,也不说话;表弟始终跟在他的左右,两只手插在兜里不停地乱动;女朋友陪在我旁边,时刻关注着手术门里面动静,一有医生出来就问我要不要过去打听;母亲则大多时间里坐在椅子上,她不是像我一样整个人陷在里面,而是仅仅坐在椅子的最边缘,腰杆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心扣在一起,手背揣在腿上,脚尖立在地面似乎准备随时站起来。看得出来她有些忐忑。

  “妈,别担心,没事的。”我试着安慰她。

  “嗯。”母亲嘴都没动一下,只是冲着我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又转过去,双手还握得更紧了。

  算了,也许这个时候不打扰母亲才是最明智的选择。跟紧张的母亲相比,我的心情倒是比较放松的。对我来说,最危险的几天都已经过去了,压力最大的时候也并非手术的这一天,而是父亲住院的第一个晚上,那一夜都挺过来了,手术存在的风险就显得没那么要命了。这种心态让我在等候的时候还能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午觉。等我醒来,大哥和表弟已经不见了踪影,女朋友在看手机,只有母亲还是放心不下的样子。

  “我哥他们呢?”我问母亲。

  “估计出去抽烟了。”母亲回答,“要不你去问问医生,你爸的手术现在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出来?”

  “别着急,三天时间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个小时么,再等等。”我打消了母亲的念头。

  没想到这一等,就一直等到了下午四点半,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病人推出了手术室,甚至包括在我父亲后面推进去的病人。

  “后面的人都出来了,我爸怎么还没出来?”我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很快,女朋友从路过的护士口中得知,给我父亲主刀的医生已经走了,“那会儿就下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也沉不住气了,匆忙拨通了主治医生的电话。医生反馈手术已经做完了,而且过程挺顺利的,我父亲还在醒麻醉,只是忘了告诉我们。

  “无语,居然忘了告诉我们。辛亏有手机,要不我们得等到后半夜去。”我挂了电话哭笑不得。

  好吧,好消息不怕晚,大家听了顿时都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我就担心手术过程中万一碰到哪根神经,最后没做好。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 母亲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哎呀,我不是说嘛,肯定没事的。”我抱着胳膊向母亲挤了一下眼睛。

  不久,父亲被推出了手术室,与进去不同的是,出来的他头上多了一圈厚厚的纱布和一层网。随即我们一起协助医生将父亲送回了重监护症室。重症室的护士一眼就认出了手术完的父亲,顺手接过了病床。

  “叔回来了啊,我们说过等你回来的!”护士高兴地说。

  那一幕就好像是亲属在欢迎外出的游子经历磨难后又回到家的情景。我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感谢这份好意,只是开心地笑了笑,但

  我感觉一股暖流涌向了心头,原来惦记父亲手术的还有这些素不相识的医护人员。

  一切安排妥当,我们便离开了重症室。

  “给医生红包没?”临走时我还惦记着红包的事。

  “给啥了给,今天一天连医生的人影都没见到,呵呵。”大哥笑着说。

  “可不是嘛,从头到尾我们就没见到过主刀的医生,手术完事了咱都不知道。”母亲笑着补充了一句。

  “哎,这就对了,人家肯定是故意这样的,这样一来家属连给红包机会都没有,哈哈!”我很高兴是这样的结果。

  走出医院的时候,我感觉几天以来的压力卸掉了大半,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如释重负。返程的路上一如既往地拥挤,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再介意。周围都是陌生人,但大家不都是在为生活而奔波么?上天是公平的,他会让我们每一个人都经历艰难的时刻,或是工作遇到困难,或是事业碰到瓶颈,再或者是家庭发生变故,就像家人突然生病这样,谁家会没有点事儿呢。来来往往挤地铁的这些人,又有谁的生活是容易的呢,大家都一样。

  也许生活的难关是不可避免的,躲是没有用的,唯有去面对。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些都会过去的,因为生活不会一帆风顺,但也不会一路都是红灯。我们需要做的,不过就是直面难关,不抛弃、不抱怨,认真渡劫,剩下的就交给上天。

  父亲的这次遭遇让我明白,原来在生活中,让一个人经历生死考验的时间可以只需要五天。父亲在这五天里从鬼门关里晃了一圈之后,现在总算掉头往回走了。

  返程的地铁上,我发现大哥在父亲手术的时候发了一条动态,他贴了一张我们五一旅游的全家福,配文写着“您陪我们长大,我们陪您到老。平安”。文字的最后是一枚双手合十的表情图。读罢,我给他写了一条评论——“终于,我们要赢了……”

  是的,和病魔较量了几天,我们终于开始从悬崖边上把父亲往回拽了。那一夜,不用再担心父亲二次出血;那一夜,我已经想不起来都发生了什么;那一夜,听说我也打起了呼噜。

  30日早上,父亲就被转出了重症监护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四人间的普通病房。当我们第一次见到术后的父亲时,他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而且伤口在疼,人又变得非常虚弱。医生通知我们需要尽快给父亲拍个CT来确认手术效果。那个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说起来很简单,但真正实现起来的困难却远远超乎了我们的想象。

  CT是需要排号的,那天上午的CT号早已经告罄,我只好趁着午休期间就挤在长长的人群中排队登记下午的号,然后就是一直守在CT室等候区不敢离开,以免过号。母亲和大哥一起从四楼推病床下来,用了很长时间也没有到,而后面的人已经堵住了过来的通道,我急得来回乱窜,不耐烦地一遍遍催促。就在前面还剩两个人的时候,我终于看到母亲他们推着病床匆匆赶到。本来想埋怨他们太慢差点耽误了事情,但看到他们到达时满头的汗水我才意识到了他们的辛苦,也就不忍心再抱怨什么了。

  好不容易排进CT室,挪动病床上的父亲又遇到了问题。父亲很重,头部刚刚做完开颅手术,还连着导尿管,而病床的护栏也发生故障无法收起,最终我们三个人一起用棉被裹着父亲才把他从病床上艰难地抬到了扫描床上。

  推着病床返回的路上,我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他们花了那么长时间才把病床推下来。原来病床从四楼下到一楼大厅,没有电梯可以直达,只能通过直梯在医院里七拐八弯先运送到二楼,然后再倒一次直梯,而电梯里又经常人满为患,根本没机会再塞进硕大的病床。整个运送过程可谓一波三折,而且全程没有医护人员会帮你,全靠家属自己的力量。

  现在回想一下,幸亏当时我们有三个人,一个人负责排队,两个人转运病床。如果没有一个兄弟,只有我和母亲,那遇到这种情况人手都不够,根本完成不了。这也不免让人担心,如果我和大哥都开始恢复上班,只剩母亲一个人照顾父亲到底能行么。

  父亲转出了重症室,说明已经度过了危重期,而CT结果也证明手术做得很好,这更加坚定了我们治疗的信心。既然这样,我们商量决定让大哥先恢复正常工作,由我和母亲继续照顾病中的父亲。之后的几天,我和母亲每天往返于海淀和房山,定时在病房开放期间探视,为父亲送饭,其他时间就在等候区守候。

  等候区就像个小剧场,每天上演着各种家庭的悲欢离合,在那里待久了你会觉得生命真的很脆弱,有人酒后兴起一不小心跌倒撞到了头,从此便脑出血住院;有人打工从架子上摔了下来,当场昏迷,住院三个月,花费八十万仍意识不清;有人诊断出了脑梗,却因为保守治疗而错过手术时机,最终耽误七天后一卧不起……这样的案例每天都在上演,我无法想象等候区的那些家属他们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

  那样的日子应该很难熬吧,但我也没有见到有谁整天是以泪洗面的,也许在那种生活境遇下,他们已经不再用眼泪来表达伤感了。交流中你从他们口中经常听到的词是“捡了一条命”、“活一天算一天”、“以后再说以后吧”,令人惊讶的是他们说出这些话时那种平静的表情和淡定的语气,仿佛描述的是别人家的事情。你从他们的眼神里看不到抱怨,也看不到希望,看到的只有经过生活无情磨砺后的疲惫。

  跟这些病人情况比起来,我父亲真算比较幸运的,虽然发病突然而且来势汹汹,但送医及时、转院迅速,当晚便住进三甲医院的重症监护室。手术虽然拖了三天,但病情最终也没有进一步扩展。至于术后的水肿、伤口的疼痛、身体的虚脱,这些都没有办法,父亲只能自己扛过去。医院的解决办法就是一天二十四小时几乎不间断地进行输液,大瓶子、小瓶子,透明的、黄色的,瓶装的、袋装的,各种各样的液体一刻不停地轮番上场。这给我们造成的压力是隔三差五就会收到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常常充入一万块钱也就能支撑两三天。结果就是住院九天,也就是手术刚做完四天我们的住院押金就已经交了十一万,这种用钱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也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大病给家庭带来的经济压力。

  还好经过周转医药费还跟得上消耗,经过一周的努力,父亲的水肿渐渐消去,气色也一天天变好。只是一直不能正常吃饭,因为咀嚼会使伤口疼痛,父亲只能用吸管天天喝粥,一日三餐都是如此。可喜的是,手术后的第十天,医院终于撤掉了父亲住院以来一直在用的心电监护仪和供氧设备,我们感到父亲出院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这期间有闻讯赶来专程探视的亲属,他们第一次见到术后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时都是一惊,有的吃不下去饭,有的甚至当场就流出了眼泪。也许在亲属的记忆里,父亲还是那个健康、硬朗的样子,当他们突然看到挂着很多吊瓶、连着各种测点、头上还包着纱布的父亲“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这种反差让他们震惊不已。这时候我都会在一旁从容地安慰他们,告诉他们“我爸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期了,现在不用担心的。”虽然那时面对来访的亲属我已经可以淡定自若,但他们不知道,当我第一次看到重症室里的父亲时受到的冲击其实比他们还要大。

  还好,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父亲的病情在一天天好转。我也开始考虑恢复正常工作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就是让母亲自己一个人学会换乘北京的地铁。

  “没事,我肯定知道怎么走,没问题的!” 母亲倒是对自己信心十足。

  但事实是,母亲不止一次在地铁里搞错线路和方向,甚至出了站,她差点跟着人群排队又重新进去。这让人始终不能放心,即使母亲一再表示她能行。

  “放心,着急了我鼻子下面长着嘴呢,问问人不就知道了!”她总是这样告诉我。

  可不管她怎么表决心,我还是决定推迟上班时间,多花五天时间,也就是用十次往返的机会教会母亲独自换乘。母亲也很用心,五棵松站、军事博物馆站、郭公庄站,1号线、9号线、房山线,每一条线路她都认真去记怎么换乘,我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也没有白费,到最后母亲完全可以独自往返。

  这一细节回想起来,让人感触颇深。实际上,我们的父母一点儿也不笨,他们只是没有机会去学习,或者说没有人耐着性子去教他们。就像之前母亲学习使用微信,可能在我们眼里很简单的操作,她却总是记不住怎么去按,然后就是一遍遍来问。起初嫂子还能心平气和地去教她,但重复几次之后就失去了耐心,敏感的母亲感受到了她的不耐烦,之后便不再向她“请教”了,直到我回家时才继续让我教她。母亲知道我脾气好,多问几次也不会发火,正是摸准了我的脉她才敢问那些平时不好意思问的操作。当我付出足够多的耐心之后,母亲最后还是学会了。事实证明我们的父辈,那些他们自嘲跟不上时代的人,当他们有学习的机会并遇到耐心的教导时,没有什么是他们学不会的。

  就这样搞定了地铁换乘,从11月5日开始,我也恢复了上班,只剩下母亲一人每天继续奔波往返。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距离出院越来越近,后续肯定会有一段漫长的休养时间,这样一来上班工作就需要告一段落了。

  11月11日,大哥专程赶到房山,取走了父亲所有的行李用品,为出院回家做最后的准备。

  14日下午四点多,办完最后的出院手续,大哥和母亲一起带着父亲坐上了回家的汽车,结束了持续二十一天的住院治疗。那一天北京的天气很坏,层层雾霾笼罩着整个城市,天空灰暗得仿佛要塌下来,我由于工作需要提前离开了医院,没能等到最后将父亲送上汽车,只能在灰色的天空下遥祝父亲他们一行人早点平安到家。

  “回去好好养病吧,再也不要像这样在医院里经历生死的考验了。”望着远方,我在心中只剩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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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呀,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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