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阿波罗2020-02-05 03:038,751

  对于很多人来说,从出生开始父母就成了我们一生的羁绊,也许在前二十年里我们都是依靠父母的庇护才得以长大,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轮到我们转变为父母的依靠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预料到在我刚满而立之年就会经历命运降临的考验。坦白地讲,我有些猝不及防,我不知道是考验来得太早还是自己成熟得太晚,反正那一段时光彻底改变了我对以后生活的观念。就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2018年10月24日,地点在北京房山,那是一个悠闲的傍晚……

  下午六点,我正在购物,突然接到同事电话说我父亲身体不舒服,出现了呕吐,让我赶快回去看看。

  “吐了?冻感冒?吃坏肚子了?中午不好好的么……”我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草草结了账,我拽着女朋友几分钟后赶回公司。一进门口,我看到这样一幕:

  昏暗的院子里,三五个人在窗户下面围成一圈,台阶上坐着一个人,弓着腰、摁着肚子、头埋得很低,一手捏着前额,跟前的地上有着明显的呕吐物。

  那正是我父亲。

  “你爸爸生病了,带他去医院看看吧……”

  “给你爸换换衣服,回去休息休息……”

  “你刚干嘛去了,#@*+%&……”

  见我到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抛来各种话语,而我顾不上听那么多。

  “爸,你咋了?”我凑到父亲跟前问了一声。

  “头疼……”父亲看都没看我一下,咬着牙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也很微弱。

  就在凑近的那一刻,我看到父亲从脸上到脖颈都满是汗水的痕迹,衣领和头发也都湿透了,这么清冷的室外竟然还出了这么多汗!是虚汗还是冷汗?父亲到底这是怎么了?我一头雾水。

  “爸,走,回我屋躺一下。”我试着搀扶他起来,可刚一伸手,父亲就拒绝了。

  “不行,动不了,我定省定省……”父亲仍旧一动不动,还是咬着牙回答的我,声音依然有气无力。

  我一时无措。

  “走不走?现在去医院吗?”

  “给你爸倒点热水喝吧。”

  “你扶他起来,去屋里待会儿,#@*+%&……”

  同事围在身边各种出谋划策,都是好心,但我根本听不进去。

  “不行不行,他现在动不了,先让他缓一缓!”话语中我有些不耐烦。

  那个时候我已经有点心浮气躁,面对五花八门的意见,我根本不知道该听谁的,只想让大家不要再催了。我迫切想要知道的是,从中午到现在,在没有见到父亲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好端端一个人突然就难受起来了?吐了那么多,难道是食物中毒?可别人都没事呀?为什么出了那么多汗?衣服还都湿透了……我满脑子都是问号,但这些都顾不上细琢磨,只是过了片刻,我就又凑到父亲跟前。

  “爸,能起来吗?咱回屋里躺床上?”我试着问了问。

  父亲终于抬起头,慢慢起身,被人搀扶着进屋躺了下来。

  “你爸估计就是重感冒,这几天冻着了,吃点药休息几天就能好。” 同事安慰我道。

  “估计是吃什么吃坏的,吐完了应该就没事了。”我边回应边给父亲盖上毯子。

  父亲侧身躺着,蜷缩成一团,眉目依旧紧锁但比刚才看起来稍微轻松了一些。父亲刚进屋安顿好,同事们就纷纷散去。我也感觉可以松口气,该考虑烧点水吃药了。

  “爸,你胃里还难受不,还想吐么?”我准备给父亲床边备个盆。

  “现在冷得发抖,浑身哆嗦……”父亲挣开了眼睛,他用眼神告诉我对于身体的颤抖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爸你别动,躺好。”我赶紧拽来最厚的被子准备给他盖上。

  “你看看我这边的嘴角歪了没有?”父亲仰起脖子,一手指着自己的脸,用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眼神看着我。

  “嗯?”我愣了一下,父亲突然问的这句话,就像刀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难道父亲是在怀疑自己得了中风?我顿时觉得事情好像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

  “我看看!”我撇下被子,凑在父亲脸前,仔细端详他的嘴角,却一时看不出到底有没有歪斜。

  “歪了没?”父亲仰着脸又问。

  我没有看出明显的歪斜,却不敢直接说出“没有”这个结论。联想到父亲一系列的反常症状,我迟疑了几秒最后还是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有一点儿。”

  “去我那里拿盒针,2.5毫米的,快!”父亲的口吻立刻变得严厉起来,就像是在给我下命令。

  我知道父亲平时爱好中医,闲暇之余正在自学针灸,他宿舍里留有各种银针。随即我夺门而出,以最快速度取来银针。

  “右手中指、右脚拇指,给我扎,放血!”父亲再次对我下达了命令。

  我撕开包装,捏住针头,对准父亲的手指肚,狠狠刺进去又迅速拔出来,然后再刺、再拔,反复几次却不见有血渗出来。

  “扎出不来血呀!”我慌忙告诉父亲。

  “挤,用力挤,把血挤出来,看是红色还是黑色!”父亲的语气焦急万分。

  父亲的手指又糙又硬,我使劲挤压,总算有几个针尖大小的出血点渗出,但在青白的灯光下,却分辨不出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

  “不行呀,看不出来!”这个时候我已经紧张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那换脚扎,快!”说罢,父亲挣扎着重新躺下。

  我拽掉父亲的鞋袜,对准父亲的脚指肚又用力刺了下去。可没想到父亲的脚趾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针头扎了几次就变形了,却不见有血渗出来。我狠下心刺得更深些,深到父亲的脚因为刺痛出现痉挛,而我自己拿针的手指也不由地开始颤抖,即便如此却还是挤不出一丝的血液。

  “不行,爸,挤不出来。不扎了,马上叫车,咱们去医院!”我果断放弃,随即又叫来同事,扶起父亲,一起乘车向医院奔去。

  一路上,红灯格外地多,车子走走停停,总是不能顺畅地通行。父亲坐在车里,趴在自己的膝盖上,双手托着前额,时不时还在呕吐。我在一旁如坐针毡,却束手无策。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我感觉长这么大也没过了这么久。

  拥塞的路段熬到尽头,车子一头扎进了医院急诊楼前,我第一个跳下车,和同事一起扶着父亲挪进了医院。

  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仿佛没有因为夜晚来临而慢下来节奏。我耐住性子排队,最后却在挂号的时候发现没有社保卡,也没带身份证,甚至不知道父亲的生日,只是连蒙带猜地说出了父亲的年龄。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一天到晚忙来忙去,关心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却一直忽略了近在咫尺的父亲,真不知道自己忙得那些事情到底值么……

  挂完号直接进入急诊内科,一位女医生正在接诊。

  “几点开始头疼的?”“以前有高血压吗?”“是不是摔倒了?”“有过别的疾病吗?” 医生听完症状就开始连续发问。

  面对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父亲意识清醒,对答如流,只是身体看起来很虚弱。医生又照射了瞳孔,测试了眼球移动,最后开出检查单,让做头部CT和抽血化验。

  于是又是一轮排队、交钱和问路,最后我们在令人晕眩的医院里拿着各种单子赶去放射科拍片。

  在等待的过程中,父亲依然频频呕吐,以至于好不容易轮到了顺序却不得不延后,以暂缓一下呕吐的症状。情况有些不妙,我忐忑地拨通了大哥的电话,告诉了他父亲的情况,希望大哥可以尽快赶来。因为我感觉那天晚上十有八九走不出医院了,这必将是难熬的一夜,我极度渴望得到一些来自家人的支持。

  医生对父亲呕吐的症状有些顾虑,要求家属一直陪着。我被催着穿着厚重的防辐射服一直站在父亲的旁边。其实医生根本不懂我的心,因为那个时候,我只想尽快为父亲完成检查,即使没有那身防辐射服我也愿意守在父亲的身边。父亲都暴露在辐射里,我又有何不可?

  终于坚持到拍完CT,我扶着父亲出了扫描室。

  “谁是家属?”一位瘦小的女医生喊道。

  “我是。”我向她招了招手。

  “病人#@*&+%,去找医生。”前半句话湮没在了嘈杂的环境中。

  “呃?”我一时间没听清楚,有些茫然。

  “还愣着干嘛?病人有出血,赶快去通知医生!”小医生很不耐烦地嚷了一句,就好像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出血?通知医生?我来不及细想,将父亲甩给同事就立马奔向内科急诊医生。

  “医生,我爸有出血。”望着正在接诊的医生,我很着急却完全不知所措。

  “病人现在在哪?赶快去抢救室抢救!”医生的反应完全超乎了我的想象。

  抢救?听到这两个字我都懵了,我爸还得抢救!?

  “抢救室在哪?”我感觉心跳直线加速,呼吸也突然变深。

  “进门大厅左手边,一直往里走!”医生用手快速指了指一个地方。

  听罢,我又奔出内科,几步就跨入了抢救室。进去的瞬间我只感觉里面空间一下子变大了起来,迎面而来的都是病床,而且纷纷扰扰、人来人往。

  “怎么了?”还没等我第一时间看到医生,就听背后有人我冲发问。

  “医生,我父亲头部有出血!”说话的时候我紧张得连嘴都合不上,但还是努力地保持着镇定。

  “病人在哪呢?”医生出奇地淡定。

  “来了来了,病人在这呢!”同事边喊边搀扶着我父亲及时赶了过来。

  “扶病人躺那张床上。”医生说完就过来两名护士,搀扶父亲躺下,然后开始擦酒精、抽血、接氧气、连接呼吸机和心电监护仪,各种电视上见过的措施此时全都用了上来。看着护士里里外外一直为父亲忙碌,我感觉心跳得没那么剧烈了。

  “谁是家属?”远处忽然有医生望着我们这边问。

  “我是。”我连忙答应,刚放松一点的神经又紧绷起来。

  “拿着这张单子去交钱,交完钱到药房取药。快去快回,这边等着用呢。”医生边说边递来几张票据。

  “好!”我再次揣着一堆单子跑去排队、交钱,然后又马不停蹄赶到药房。

  药剂师对着药方源源不断取出来各种药,数量之多让我始料未及。我塞满了身上所有的衣裤口袋,又把剩下的药捧在手里,最后几乎要拿不下。看着这么多的瓶瓶药药,我只是细想片刻便流出了泪水,因为直觉告诉我,这次父亲遇到难关了……只是现在还不到哭的时候,我赶紧抹了抹眼泪,带着这些救命的东西又匆匆跑回抢救室。护士拿到药,开始打针、输液,父亲像是虚脱了一样,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凭医生护士如何摆弄。我一直像傻子一样站在旁边,一边听着同事们的安慰,一边心急如焚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时候,恍惚间我看到很多人都形色匆匆的,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病人的家属都不怎么停下来交流,大家都在一刻不停地来回穿梭,急得好像时间根本就不够用一样。我感觉自己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是个旁观者,尴尬地杵在哪里,只有在别人经过的时候才会轮到我动一下给人让道。而抢救室里像是集市一样挤满了人,进门的地方还不停地有人在进出或是推进来床位,我身边的地方已经放满了病床,床上躺着各种“可怕”的病人:有的已是风烛残年,神情恍惚,脸上戴着呼吸面罩,不停地发出呻吟;有的看上去没有了意识,光着膀子,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吼,听起来很痛苦;有的火急火燎地被送进来,躺得四仰八叉,露着肚子,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崩溃了……我都不敢再继续看下去,只能将眼神定在地上,任凭视线失去焦点慢慢变得模糊,到最后我只感觉很困,也很累,周围一直熙熙攘攘,非常吵闹。

  “谁是XXX家属?”医生忽然问道。

  “这儿呢!”我立刻回过神来,发现接诊的医生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些亮的地方就是出血点,病人这种情况是&#@%腔出血,这种病很凶险,好多人发病当场就不行了……”医生把手中片子插在莹光屏上,指着其中的一个位置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我一直眨着眼睛回答着“嗯。”实际上我根本跟不上医生说话的节奏,甚至连疾病名称都没能听懂,我能理解到的信息只是父亲的情况“很危险”。

  “现在晚上我们做不了手术,只能等到明天白天,你们要是愿意等就继续办理住院,要是急着做手术就只能连夜转院,到市里的医院治疗。”医生这时的话让我感到十分诧异。

  “现在做不了手术?”我马上反问医生。

  “对,现在医生都不在,我们这里晚上肯定做不了,你想做只能转院,到301、天坛医院或者宣武医院,你们考虑考虑。”医生平静地解释。

  突然出现的情况又一次让我措手不及。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医生会说他们现在治不了,着急你就转院,家属自己看着办,还让我们“考虑考虑”。我一时转不过这个弯儿来,转不转院医生不给出建议么?需要家属自己临时做决定?那是转还是不转呢?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和同事说明了情况。同事都觉得情况紧急必须迅速决断,不能拖延,但到底转不转院谁也不敢给出明确的建议,问来问去最后结果都是让我自己拿主意。

  就在我们交流时,一位路人听见了我说的情况,他主动过来提示,这种脑出血情况不宜将病人长途运输,因为颠簸震荡会造成更多的出血,从而加重病情。这个意外得来的信息给我在考虑转院的时候带来了极大的顾虑,这恐怕是我有生以来最难做出的决定。不转可能耽误治疗,转院可能加重病情,最终的决定一旦出现失误可能后悔都来不及,此时大家都变得十分谨慎,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建议。

  最后我决定再次找到医生,确认路人的说法到底可不可信。

  “跟颠簸没关系。” 医生连连摇头,他的表情告诉我这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我选择相信医生!此时,大哥还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时间不等人,我不再准备和大哥商量,决定立即转院。

  怎么转移?联系120。转哪里?301、天坛或者宣武医院。问清楚了这些,我立即着手联系救护车、办理转院手续。这期间,我拿到了父亲的病例手册,诊断结论上面赫然写着七个字——蛛网膜下腔出血。

  “蛛网膜下腔、出血,蛛网膜、下腔、出血……” 我一字一句地反复默念着这个诡异的名称。

  在即将离开第一个接诊医院的时候,我终于弄清楚了这个将父亲击倒的病魔到底叫什么。虽然我并不理解什么叫“蛛网膜”,也不知道哪个位置是“下腔”,但仅仅是“出血”这最后两个字就足以让我明白这种疾病的凶险。

  很快,时间来到20:00。大哥和救护车几乎同时赶到,一同前来的还有姑妈家的表弟。顾不上寒暄,简单沟通之后我们决定,我和女朋友跟着120救护车看护父亲转移,其他人兵分两路赶赴301医院。

  进了救护车,父亲终于又睁开了眼睛。

  “冷……”他望着身边的护士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拽了拽衣服。

  车上是很冷,但是没有棉被。护士一时无措,我二话没说脱下外衣盖在父亲的身上,车厢里的寒意顿时浸透全身,但这又能怎样,清冷的感觉正好让我时刻保持清醒。看着父亲再次沉沉地闭上眼睛,我也算可以安心,此时此刻我能为他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一路上,车内的人都默默地坐着,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是车子传出来的隆隆声响和窗外一闪一闪稍纵即逝的亮光。车厢里灯光昏暗,看着父亲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插着针头、打着吊瓶、身上连着各种测点,一旁的心电图不停地跳着一些莫名的图线,我总算平静下来,开始回想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发生的各种情况。

  我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查出脑出血了呢?为什么中午还在微信群里说话的父亲,现在说倒下就倒下了呢?是不是父亲真的太累了呢……

  父亲去年底来到我就职的公司,也是因为我的介绍老总才同意他进来在一线谋个差事,那时父亲已经五十多岁,很多公司都不会收了。但是没想到父亲进来以后的工作并不轻松,他经常需要熬夜操作设备、记录数据甚至十几个小时连轴转,非常劳累。最让我受不了的是看到别人对父亲的差遣甚至是斥责,而父亲每每都是默默听着,不言一声。那个时候,我总是想躲开或者假装没看到,因为我不想让父亲在儿子面前觉得尴尬。

  有时候我也在想,把父亲介绍进来工作到底做的对么,在外面打工会比这里好一些么?回想起以前,父亲在墓地做工,他总是抱怨吃得有多差,住得有多简陋,我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正常,打工嘛,谁外出干活整天是舒舒服服的呢。直到有一次回家,我在车站见到许久未见的父亲,第一眼看上去他又黑又瘦,两鬓塌陷,背也驼了,身上穿着一件扎眼的粉红色T恤,头发剃得很短但我依然看到白了很多头发。那个时候本来是父子相见的喜悦时刻,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甚至还觉得有些难过,感觉父亲好像一下子就变老了,老得让我有些心疼。他不用再抱怨一句话我就知道他过得很不好,只是无奈自己不能帮到父亲。那一次见面之后我才真正意识到,父亲口中的艰苦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经常将父亲前后的工作环境做对比,起码他进到我在的公司,不用再忍受风吹日晒,不用再操心吃不好、睡不好,也不用再担心干完活却拿不到钱。我不只一次安慰自己,父亲现在的辛苦不就是熬点夜嘛,至少在我身边他的辛苦我都了解,至少在我身边他的安全我不用惦记,再不济,至少在我身边我可以天天看到他,能见到我就会觉得安心。

  但是光有这些足够么?父亲自从进到公司是天天在我身边上班,可我们之间经常见面却鲜有话聊,我平时足够关注他么?父亲花一千多专门为我买的苁蓉,在我眼里不过是几根掉渣的“干树枝”,还怼父亲以后不要再给我买什么,我那样说是不是太伤父亲了?之前因为父亲花两千多报名中医网课还和他当面抱怨,我那样做到底对么?如果这次他醒不来,或者醒来失去了意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还有机会向他道歉么?是不是我对父亲的关心根本就不够?我不知道他的生日,不了解他的想法,甚至很久都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与父亲的争执、不满还有生气,没想到这些在他病倒之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我只希望他能挺过这一关,不要一下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想到这里,我感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愧疚涌上了心头,泪水随之夺眶而出。哪怕我没有别的动作,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甚至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车厢里的人还是注意到了我在流泪。医生、护士默默地把头扭向别处,避开我的视线。女朋友一边抽出纸巾给我擦去泪水,一边安慰我说“不要乱想”。其实我并不想在那种场合哭泣,更不想被别人看到,只是那时,我已经控制不住了自己。也许这种时候,眼泪并不代表着脆弱,它只是我流露内心情感的一种方式,就像是一种出口,甚至是唯一的出口。因为对于像我一样的人来说,除了眼泪,再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让人从他的脸上读出悲伤或者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开进了一幢楼前。护士起身迅速摘掉了各种连线,众人合力将父亲推进了抢救大厅。

  早已等候在此的医护人员第一时间接过片子和病例,开始询问各种信息。接诊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医生,她很单薄,戴着椭圆的小眼镜和蓝色的大口罩。从我看清她面目的第一眼起,她的眉头就凝在了一起,之后便一直没有放开。她说了很多话,向我们解释了可能的发病原因和进一步确诊的方法,可这些我都没有在乎,唯一记住的就是她说已经没有床位了,想要住院只能等,但需要等到什么时候有床位她也不知道。

  “能不能给我们加个床?”大哥几乎恳求着问。

  “不行,加不了了,我们已经加了七张床,实在是没有床位了,而且器材也不够用,就算再加张床也不知道有没有设备。”医生连连摇头。

  设备都不够了?听到这里我已经死心了,没想到连夜转来的医院早就人满为患,收都收不进去。一行人不想放弃,还在和医生沟通,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变得很焦躁,不停叉着腰来回地走动。

  “你们考虑一下是在这里等还是再去别的医院看看。”医生想让大哥做最后的决定。

  大哥一时语塞,转过脸看了看我,没有直接回答。我知道他遇到了我之前在转院时同样经历过的纠结。

  “转转转,不能等,这病等不了!”我向大哥摇了摇手,明确地给出我的建议,言语中还透露着一丝不耐烦。

  “再转还没有床位怎么办?”大哥随即反问一句,问得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这样吧兄弟,我让我们总台帮你问问天坛医院现在还有没有床位。”一直在一旁听我们商量的120急救人员这时开了口。

  “好啊,那麻烦你们帮忙问一下!”120的帮忙让我忽然感觉到了曙光。

  几分钟后,120就有了回复。

  “我们总台帮你们问了,天坛那边也没有床位。”

  听罢我狠狠地挠了挠头发,这可怎么办,都没有床位,难道只能等?

  “离这不远还有一个武警总医院,要不要先去那儿看看。”120接着又给出了一条建议,但这家医院并不在转院的计划中。

  “那里能治这种病吗?”我有点不敢相信。

  “能治,都能治,也是挺好的医院,就挨着不远。”120回答。

  “好,那我们去那里!”我和大哥一拍即合。

  说完一行人掉头就走,来不及考虑太多,到了先看看再说。

  很快,第三家医院辗转到站。父亲又被直接推进了急诊抢救中心,见到医生的第一时间我们就问有床位么,当听到医生说“有”时,那种感觉就像在沙漠之中找到了绿洲。紧接着,医生就说明了当晚不可能手术、医生都已经下班、会尽力联系医生、明天上午安排造影等等各种情况。经历了前两家医院的洗礼后,对于这些情况我们也已经“免疫”了,只能表示接受。

  此时已经接近22:00,终于又有了医护人员接手治疗。大哥与120急救人员办理了交接手续,我奔波于不同的窗口,交钱、拿药。武警总医院不能移动支付,只接收现金或者银行卡,幸亏表弟提前带了信用卡,借此才缴纳了一万元住院押金,终于算是办理了住院手续。

  登记的时候,我收到了家里转来的父亲身份证号码。之后,我得以在诊断证明上看到了父亲的准确年龄——55岁。那一刻,我感到有些惭愧,原来我连父亲的年龄都没有记住,因为在第一家医院挂号的时候,我说的是父亲58岁。想想真是个蠢儿子,我自己都对自己感到很失望……

  回到抢救中心,父亲看上去安稳了一些,也许是颠簸辗转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一路上备受呕吐折磨的他,此时在病床上渐渐有了鼾声。

  “爸睡着了?”我小声问大哥。

  “对,让他睡吧。”大哥点了点头。

  那个时候,我好想对父亲说一声,安心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们了。

  然而现在还不到休息的时候。医生连夜安排父亲重新拍了头部CT,之后众人推着病床又费尽周折地上了四楼,护士让我们停在了一扇门外,父亲被独自推了进去。看着大门缓缓关上,最后映入我眼帘的只剩LED屏上显示的五个红色大字——“卒中重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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