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小屋。
一条小船缓缓破开如画的倒影,轻轻靠上栈桥。
船上下来两个戴着白面具的婢女,一人拎食盒,一人提着一篓木炭,款款走向小屋。
两人进屋后,目光逡巡一圈,一时没瞧见那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只会发呆看书吃白食的金枝玉叶,就往里面找了一眼。
接着发现床上躺了个人,裹着被子,形状有点奇怪。
婢女们心生一丝狐疑,对视一眼走近床边,把被子下的“人形”从头到脚打量了下,忽然觉得不对,这“人”没有呼吸。
她果断一把掀开被子,不出所料,“人”是两个枕头。
突然,门后与墙的夹缝中蹿出一道轻柔的身影,提心吊胆地跑了出去,反手把门一关,从外面插上闩,把二人锁在屋内。
两个婢女惊觉中计,立即撑开窗子朝外看去。
只见那个自称“凌霜”的姑娘披了件狐皮斗篷,像迎风升天的风筝一般,头也不回地奔向栈桥尽头的小船。
她口中喘着白气,抖抖颤颤地上了船,笨手笨脚松开系泊的绳子。
那绳子有她两根手指粗,终日在冷冽的的寒风中挨冻,此时在弱质姑娘手里堪比又硬又重的粗铁环,麻绳上的毛刺成了尖锐的倒刺,好不容易从木桩上取下后,段子初柔嫩的手心里竟已被划出了几乎见血的红印。
她来不及疼惜,铆足力气用力推了下栈桥让小船漂走,船身一晃,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船里,低低地痛吟了一声。
寒冷,让一切痛觉都变得清晰易察起来,她全身都像是被冰雹砸了一遍,又冷又痛,赶紧裹好斗篷,缩坐在船上,短暂地庆幸自己终于逃了出来。
这一切发生得过于顺利,那两个面具婢女不仅没有拍门砸门,连声都没出一点,就只是并排站在窗口,人桩似的一动不动,静静看着她慌乱地折腾、坐着小船漂去。
风筝上天,饶是飞得再高再远,线始终握在手里。
这种纹丝不动地淡定让那两张幽森的白面具显得愈发诡异。
段子初与她们遥相对望,紧张得双手止不住颤抖,手指好像不是自己的,怎么搓握都静不下来。
她不光脊背发凉,头顶,领口,袖口,全都跟漏了一样往身子里灌风。
小船还没飘出多远,她就开始想念那间小屋里的温暖,后悔怎么没多穿几件衣服或是带个手炉出来。
……然后觉得自己好没出息。
温暖舒服的湖心小屋已经消失在视野里,接着是望不到头的湖面和群山。
原来这不是湖,而应该是条很宽很长的河。段子初想。
小船一直随波漂流,又慢又缓,船尾有根长长的撑杆,她光是把杆子抬起来都耗尽了老劲,细伶伶的手腕还没杆子粗,一碰到冻棍般的竹竿就感觉手掌要被黏在上面,顿时泄了气,更别提用它来撑船。
逃是逃出来了,她也知道自己要去建安找妹妹,可怎么去、从哪走,都是一团毫无头绪的乱麻,唯一的寄托就是上了岸后找人问路,或许能够租辆马车,就像沈玄曾经做过的那些事一样。
段子初这次学聪明了,不再两手空空地跑路。
她昨天中午跟面具婢女说自己冷,想要裘袄子,最好是狐皮的。
那俩人也不说话,只是很实在地在送晚饭时给她带来了现在身上这件狐皮斗篷。
这样随手拿出一件裘皮,好像对她们来说并不是难事。
段子初打算在逃出去之后,用这斗篷换成钱,置办几件普通棉衣,再租个马车上路,余下来的钱就当盘缠,节省一点,吃喝足够。
这算盘打得也是很好,她都有点沾沾自喜了。
可她上了船就开始傻眼,连小破船的方向都控制不了,岸边对她来说就像是永远无法企及的彼岸。
就算勉强上了岸,两边都是山林,走不走得出去还是个问题,而且林子里似乎有不祥的野兽吼声。
……她觉得自己还是冻死在船上会比较好受些。
一阵绝望簌簌爬上心头,她手脚僵冷成冰砖,埋头抱腿缩成一小团,压低帽兜,把每一条缝隙都用斗篷填住。
段子初记得那两个婢女每次就是从这个方向逆流而来,那下游总该会通往什么地方,此时也只能依靠“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老话来撑持摇摇欲坠的希望。
又过不一会儿,船没到桥头,也没有直,而是听见了一串断断续续的尖锐小调,明亮,清震,音色高昂,把段子初逐渐被冻得稀薄的意识拉了回来。
吹叶……么?她抬起头。
调不成曲,吹叶之人好像只是刚刚拿到一片叶子,正在嘴边试音,声音起起伏伏,百转曲回,终于找准了调,啸出一曲悠扬,在山间回响。
段子初猜测这也许有人在岸边的林子里吹叶,她正要高声呼喊,忽然在极远的水面尽头望见了一座小木屋——还是那间湖心小屋。
她的心都冻成冰碴了,怎么漂了半天又回来了?刚才那一段路都见鬼去了么?
水面波澜不惊,水底暗流不停,水流好整以暇地推着小船离那屋子越来越近。
她吃力地放下撑杆,想要让船掉头,微不足道的力量只让船身打了小半个圈,接着瞬间被流水挡了回来,依旧一丈一丈地靠向小屋。
段子初已经可以想到那两个面具婢女仍然在窗口望着自己,看着她愚蠢地忙碌一圈,最终还是逃不出这些面具怪人的手掌心。
而那不知从哪儿吹出的叶曲不仅没停,反而越来越清晰。
较之先前摸不清方位的声音,此时竟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还是前面的湖心小屋。
段子初走了个神:难道那两个婢女吹着叶曲在迎接自己竹篮打水回来了?
正想着这个自嘲的怪念头,她隐约瞧见屋里有一位白眉白须的老人,裹着厚厚的袄子,戴着有毛边的皮帽,站在门边,两手抵着嘴角。
正是此人在吹叶。
老人也看到了漂过来的小船,停下曲儿,像是看见老熟人那样高高地招了下手,转身进屋了。
不管老人是谁,段子初在这水上被困了这么久,终于看到个不戴面具的,她有点急迫地想要问他些话,正发愁要怎么靠过去,小船就径自漂向栈桥,轻轻靠上,自然直了。
“怎么才来?”老人捧着手炉重新出来,一路还碎碎念着,“今日晚了一盏茶的时间,炭火都快烧光——”
他走近了,瞧清段子初仰起来的脸,哑然失色地愣在当场,吸了好一会儿的冷风。
段子初这才发现他是一个很瘦的老人,脸上只有皮没有肉,手也修长得只剩骨头。却并不让人觉得可怖,反倒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风骨。
不过他看起来很怕冷,被塞在在鼓鼓囊囊的袄衣里,外面还罩了件毛领大氅,皮帽下露出一双矍铄的眼睛,温和如炬,似乎精神不错。
“请问先生是何人?”她问道,“怎会在此?”
老人把快要挡住眼睛的皮帽往上托了一下,梗着脖子看她:“你、小大王?不对,你不是她,虽说真的很像,但能感觉到你不是,你是……是那个……另一个孩子,蜀皇宫里的那丫头?怎么在这儿?”
只言片语,段子初便察觉到这老人来历不一般,不光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有个双生姐妹。
她警觉地后退一步:“你到底是谁?”
老人怕她再退就掉水里了,便也退了一步摆摆手:“你别怕,先上来再说。”
“你不说,”她背手握住撑杆,把那当成能防身的兵器,“我就不上去。”
老人叹了口气:“老夫姓萧,是你母亲的故人,此前一直与你的双生妹妹生活在一处,她叫姜见鱼。”
段子初好奇地重复了一遍:“姜……见鱼?”
……
……
萧郁弯腰往火盆里夹进几块炭,捣了捣钳子,亮红的火光烧了上来,卷起一股灼热的气流。
他紧挨着木炭覆手烤火,老手糙皮不怕烧,要是再离得近些,恐怕都能烤出烟来。
“事情就如老夫所说的那样,”萧郁垂目盯着暖融融的炭盆,“你妹妹正在到处找你,从寨子派了好几批人下山去打探,哪曾想你会在这儿?那姓冷的是北凉细作,他知道两个宁阳是双生姐妹,心里一准憋了二两坏水。”
萧郁感到隐隐不安,那冷烟雨到现在都没答应他上次提出的条件,不知此事会生什么变故。
段子初跟他一起盯着炭火,脸上被烤得滚烫,眸子里浮着两点红澄澄的亮光:“我妹妹……是山匪?”
萧郁掀起半帘眼皮,拿眼角瞥了她一眼:“别误会这二字,归云寨祖上也许落草为寇,但在老夫认识的两三代人里,大家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只是住在山中,做的也都是你情我愿的正经营生,要不就是为民除害,不入世事倒还落得一个自在,不过自从小大王顶名嫁去了东齐后,这日子就再不安稳喽。”
段子初不知该怎么接话,沉肩低下了头。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曾被父皇带出宫,去见一个性格泼泼洒洒的女子和另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小女孩。
大人们以为孩子太小不记事,小小的段子初却对这个女子印象深刻,一见面就有种莫名的亲近。
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只记得那人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味,闻着很舒服,还总是拉着自己不愿松手,她甚至想当着父皇的面把自己给抱走。
最后两人吵了几句,之后就再没见过。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应该就是自己的生母吧,可以叫作“阿娘”的至亲之人。
萧郁见她吸了下鼻子,睫毛遮着眼睛隐隐颤动,眉毛蹙成了悲伤的弧度,别是想哭吧。
他赶忙岔开话题,说道:“诶,你方才说你来这儿有些时日了,知道这是哪儿么?”
段子初垂首摇摇头。
她眼窝子浅,可也知道此时不是伤感的时候,沉默片刻才道:“我……抢了他们的船,或许已经有人在追来了,先生与我一道走么?我要去建安,找妹妹,见鱼。”
萧郁应声点了下头,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妥:“老夫不能走,为了让姓冷的将双生女之事保密,老夫得心甘情愿地跟他去北凉,你要走就快走吧,顺流而下是东方,一直往东,总能出了这片山林的,等找个有村庄的地方上岸——”
“不用等了。”
房门突然被人一把推开,冷烟雨带着两个婢女和黑面具像朔风一样闯了进来,几双眼孔中的目光冷冷盯着段子初,大有兴师问罪之意。
“既然想走,”冷烟雨乜着他二人,“现在就可以,请吧。”
萧郁和段子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