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见鱼在益都呆了半个月,再抻一抻就可以留这儿过年了,她也是这么想的,还想跟亲祖母讨点压岁钱。
可她爹不让,她奶也不让,说是今年刚嫁的人,得在东齐婆家过年。
越无疆表示同意。
返程途中还得在青岩山捎上越承弼,他觉得进城无非就是吃喝玩乐,山里的日子新鲜,又看上了人家姑娘,就干脆留在归云寨给她和祖母帮活,还跟诸葛兄弟进山下套捕猎,当山民当得不亦乐乎。
姜见鱼下山前嘱咐过曹二舅和柳三娘,说这没皮没脸的家伙要是敢对寨里姑娘动手动脚,就往死里打。
越承弼看了眼柳三娘的白缨枪,夹着尾巴发誓,保证管好裤腰带。
姜见鱼这才能安心离开。
而她和越无疆进城后,住在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别院。
两人也早已在落脚的第一晚睡到了一个屋檐下,盖着一张被。
可这俩货都是不服人的主,一时瑜亮,放在一起势均力敌,以至于弄出了好大的动静。
次日中午,秋月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姜见鱼发生了什么。
姜见鱼的小脸蛋悄悄爬上了晕色,却非要表现得满不在乎,轻飘飘道:“拆房子了,那床不牢,找人来修。”
越无疆微笑着表示同意。
两人白天走亲戚、逛市集,晚上就回屋“拆房子”。
姜见鱼再也不说让越无疆“吃腰子补补”那种话了……
对于他背上一道道嶙峋的伤疤,还有他下巴上那道,姜见鱼一一轻抚着,问他是怎么弄的。
他埋下头支支吾吾,似乎是想搪塞过去:“谁家孩子没被打过?”
“这是鞭痕,谁家的孩子会被鞭子抽成这样?都快死了吧?”
“我家。”越无疆说完就装睡过去,没再吭声。
他不愿讲,或许这些疤都属于那个暂时不能告知的秘密。
姜见鱼愿意等,等他亲口说出自己的一切。
老实说,宁阳公主回国省亲其实没什么正经亲戚好走,段修文和夏太后知道这个宁阳的真实身份,是更深刻意义上的亲人。
段修文见过一面就得了,又不讨姜见鱼的喜,她还是更喜欢和祖母在一起。
人家祖孙团聚,都是手挽着手在院子里嘘寒问暖、观鱼赏花,祖慈孙孝好一派平静祥和。
而这对老少活宝凑到一块就是投壶、捶丸、打马吊、赌骰子,把素来清和平允的太平宫弄得“乌烟瘴气”。
夏太后甚至微服去了趟华羽园,和越安纯一起追了场袭风的戏,还拉着人家美男子的手说说笑笑,笑得花枝烂颤,转眼年轻了四十岁。
接着又在路边看到女子相扑,硕大的女飐们穿着无袖衣、小短裤,肥壮的身躯碰撞在一起,吸睛又捞钱,老太太受不了这么强烈的刺激,跟着她们沉甸甸的胸腹一起心惊肉跳,骂了句“有伤风化”。
她到了晚上还忿忿不平地念叨这事,把来昏定的段修文听得是目瞪口呆,赶忙叫人去查了那家相扑馆子,不准他们再让女子搞这种东西。
而越无疆倒是跟他的岳父很有话说,有时会去他书宫,门一关,也不知在商议什么天大的机密,回来后就是一脸老谋深算地靠在榻上想事情。
除去那两位以外,余下的都是光有血缘没有感情的路人亲戚。
秋月嘱咐过,段子初几乎不与人交谈,遇到那些人,只要把脸一低,看着地上捱一会儿就能熬过去。
不过有一个人熬不过去。
找上门来的段子衿。
她屏退下人,单独问向姜见鱼:“七姐姐,你早先不是都出宫去了么?怎的又被父皇找回来了?”
段子初偷跑出宫这事儿,秋月当初是直接禀报段修文,旁人应当不知情,但难免这个段子衿与她交过一两句的心,或许清楚些事由。
姜见鱼留了个心眼,故作难色:“父皇手下的本事……我也没办法……”
“其实……”她迟疑道,“其实寿宴那晚……我都看见了,跟我,你不用藏着的。”
“……看见什么?”
“就是……”段子衿吞吞吐吐,“假山园,那个、那个戏子,你们……你是跟他走的吧?”
姜见鱼盯着这丫头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觉得她应该还没学会无中生有来套话的本事,便当这话言有其实,轻轻垂下眼皮,算是默认,且先听听她想说什么。
段子衿轻叹一声:“寿宴那晚的那些话,想不到你真的听进去了,更没想到你会随他出宫,而你既回来了,那他人呢?他的那个戏班……若是被父皇的手下找到的,那也应该……活不成了吧?”
姜见鱼暗自一愣,心说这丫头知道的还不少,看来段子初离宫和她很有些关系。
“嗯,”她点点头,干脆道,“都死了。”
段子衿神情顿了顿,像是吃鸡蛋噎着了,片刻之后才磨磨蹭蹭地说:“那你是否与他……”
她说着说着又没音了,不知道在藏什么话,姜见鱼等得不耐烦,皱眉“嗯?”了一声。
“我、我是说,”段子衿赶忙接道,“你与秦王,我瞧着感情挺好的……”
“还行,”姜见鱼声色厉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段子衿一吓:“我……”
这丫头想得可多了,想问她和那个戏子有没有同房?
若是有,那嫁给秦王之后,秦王有无介意?
你们感情真如表面上那样和睦么?
如果感情还行,那能否在秦王那边言语两声,给段明绍拉拢一些东齐的势力,为他日后争储蓄力。
以上都是太过直白的想法,段子衿毕竟年龄还小,被哥哥强推着过来拉关系,却不知怎么婉转地把那些隐晦的事情讲出来,遮遮掩掩反倒让人觉得很不痛快。
而她又被唬了一嗓子,突然发觉这个七姐姐好像哪里不太对劲,如同段明绍说过的那样,像是变了一个人,便不太敢继续问下去。
姜见鱼意识到自己心急,吃不了段子衿这块软趴趴的热豆腐,就清了清嗓子缓下语气:“寿宴那晚的话,你说得挺对,能再同我讲讲么?”
段子衿虽有疑惑,但也老老实实把那晚的经过和所言大致重复了一遍,除了和段明绍私下谋划挤走她的事。
“慢着,”姜见鱼抬手打住,“我捋捋,你是说,在看见我与人在假山后面私会,然后才跟我说的什么梁祝、卓文君那些话?”
“……是。”
“为什么?”姜见鱼肃起表情。
她冷峻的质问让段子衿不自觉地颤了下:“嗯?”
“为什么要唆使我离宫?”
“我……”段子衿身子往旁挪了挪,只沾着椅子边坐着。
姜见鱼旁观者清,猜测道:“你见我与人私会,所以认为我心归于他而不愿嫁去东齐联姻,便用民间故事和传说寓意来怂恿、鼓动我离宫,是不是?”
“不、不是的……”
段子衿在年龄相近的一众公主里,是最显得聪颖明慧的那个,自认比段子初伶俐得多。
而今日与她都没说两句,就被她的眼神和语气给压迫得喘不上气,突然发现自己就像一株含羞草,开得是漂亮,可被人一碰就很怂地缩了起来。
她也从没见过说话这么刀刀见血的段子初,,不由心里缩成一团,却意满满,低着头研究自己的衣摆上的花纹,仿佛此刻她才是那个闷不做声的段子初,冬天的知了般,一言不发。
姜见鱼瞧出些名堂,不再紧逼,两人短暂地沉默下来。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来者越无疆,看见段子衿,颔首示了个意:“乐平公主。”
段子衿总算是看见一条“生路”,赶忙借坡下驴:“姐夫回来了,那我就不打扰,先走了。”
她匆匆告辞,越无疆坐到姜见鱼旁边,端走没动的茶,两人一起看着那丫头远远地离开,然后他阴阳怪气地问:“你和谁私会啊?”
姜见鱼轻哼:“反正不是你这个听墙根的。”
越无疆笑而不语,用盖子拨拨茶面,轻吹一下:“她说的是你姐?”
“看来她当初离宫,不光是自己的意愿,这个段子衿也在盼着她走。”
“你二哥段明绍,”他啜了口茶,“是帮她出宫的人之一。”
姜见鱼对话的内容并不意外,却意外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家老丈人派人暗中调查,查到一个死去的内官,被扒光衣服丢在井里,衣服也不知所踪,非常蹊跷。”
姜见鱼点了点头:“这个我听秋月说过,在我姐离宫之后不久发现的,而她们只是听说了些风声,没能得知更多,怎么,你家老丈人当时不管人死活,事关己了才开始追查?”
越无疆轻轻指她一下:“你把我老丈人想得也忒坏了点,既是人命,怎能不管?又是发生在宫中,当时还找仵作验了尸,你猜如何?”
“不猜,快说。”
他放下杯子,转腕拧了个手势:“他是被人拧断脖颈,先死后投的井,而且当时天气炎热,发现时已经晚了,尸首烂到骨子里,并不好推测他死于哪天,甚至连面孔也辨认不出,只能从身体判断是个年轻的阉人。
“而在内宫各院清点人头时,核查到一个失踪者,便大致确定了尸首的身份,在调阅他的当值记录后,你再猜,发现了什么?”
姜见鱼真想大耳刮子抽他,但他已经把事儿说得明明白白,稍加推测,就能猜出个大概。
“还能有什么,”她轻瞥一眼,“你是不是想说,他恰巧在我姐离宫那晚当值?”
越无疆笑着勾了勾她下巴:“不愧是我媳妇儿。”
姜见鱼扒开他爪子:“继续。”
“他那晚应在宫中掌灯巡夜,据他的伴当所言,他当时借故离开,之后就再没回来,而同一晚,皇宫东南角门处又有两人出宫,一个守卫,一个内官,拿着一块身份不菲的令牌出宫,声称是为令牌的主人办事。”
“段明绍?”
“正是。”越无疆说,“目前就查到这里,再要深入,就只能找你二哥了。”
姜见鱼想起段子衿躲躲闪闪的样子,笑叹着摇摇头:“这对兄妹,还真是不省心。”
……
……
夜深人初静,万物待枕眠。
而某间屋里却热火朝天不肯眠,有人准备“拆房子”。
屋外,秋月和冬阳迈着急切的步子走来,在门外听了一耳,愁容满面地对视一眼,终于还是轻敲了敲门道:“公主,殿下,有急事相禀。”
屋里瞬间安静,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越无疆才从被窝里伸出一个不高兴的脑袋:“何事?”
“是……文安公主的婢女,她说公主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