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城郊,荒庙。
越良弘把“杀人犯”三个字讲得轻松洒脱,口吻还带着一抹戏谑,旁边六个人十二双眼睛先后投到袭风身上。
连在墙角抽抽搭搭的鸨儿也突然收了声,一股鼻涕堵在鼻腔不敢擤,花了妆的眼睛一点一点往他身上瞟。
一屋人静止了似的,静静听着寒风挤进陋屋大大小小的缝隙,发出高低不同的呼啸,如同鬼魅呜咽。
越安纯没有立刻去看身边人,而是紧紧盯住越良弘意味深长的脸,被他冷眼夹了一下,才将视线缓慢地移到地上,稍偏过头,想听袭风做何解释。
可他半晌无声,她这才从下往上抬起头,看着袭风被火光照亮半边的面容,还是那般玉雕般笔挺精致,眼里却流失了几分色彩。
“无凭无据胡说八道,”越安纯不满地看向越良弘,“我还说你是绑匪呢。”
越良弘冷哼:“那他否认了么?”
她登时一愣,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强辩道:“可他也没有承认啊。”她扯了下袭风胳膊,“袭风你说话呀,说你不是。”
袭风轻垂目光,缄默不言。
他不能认。
一旦承认,就等同白白耗费了大家那一个月的努力,
宁阳公主的谋策、她手下的助力、琼华班师兄弟的配合、尔岚的鼎力相助,这其中只要有一人松口,一切便皆如砂砾般不值,全都将化为灰烬,也一个都逃不了。
倘要自己一力承当,怕也是不自量力,那件案子分明就不是一个人能做出的,只会愈抹愈黑,一发不可收拾。
他绝不能说。
只这片晌的沉默,就让越安纯挠心挠肺地焦虑起来。
突然就想捶他一拳。
她心说这男的白长那么俊了,卖弄风姿时从容潇洒,这会儿需要澄清自己却又像个不吭气的缩头王八。
“那你说,”她把气投向她四哥,挑了挑下巴,“他杀了谁?”
“你那么聪明,之前的话也都偷听到了吧,难道还会猜不出?”
越安纯一猜就着,陶益。
那陶益到底是个什么人品,越安纯其实并不清楚,她压根就没正眼瞧过陶家人。
自己外祖是翰林阁老大学士、当世文豪,母亲是东齐孝成后,正经八百的正宫嫡妻,他们陶家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看?
越安纯只在往年家宴上见过陶益几回,隔着半座大殿都能感受到他恶心的目光,心里一阵一阵地倒胃,便油然而生地讨厌他。
不论袭风是不是真的杀了他,也不论为什么要杀他,既然死的是姓陶的话,那就没什么,何况是为妹妹报仇,那肯定是姓陶的害人在先。
越安纯笃定地心说:总之,袭风一定是对的。
而越良弘方才说是要为陶益报仇,鬼才信他会是那种重兄弟情义之人,指不定憋着什么坏。
“我不猜,”她硬声怼了回去,“有本事你去告官,把人绑来算是滥用私刑了吧?这可是你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就是人证,别忘了这是西蜀,不是东齐,父君也是不知道你来这里的哦。”
越良弘抽了下脸,表情僵成微妙的模样。
他气到呼吸略显沉重,看也不看地指向墙角的鸨儿:“方才鸨儿指认他为顾晓生时,你可听见他否认了?”
鸨儿无端一哆嗦,又惊又怕地吸了口大鼻涕,“咕噜”一吞。
越安纯满不在乎地说:“是又如何?‘袭风’当然是艺名,优伶取艺名不是很常见么?他原名‘顾晓生’又怎么了?”
越良弘一摆手道:“我不跟你绕弯子,这便同你开门见山,说完你就知他到底是否杀人。
“此人名叫顾晓生,有个在青楼做歌女的妹妹,叫顾晓灵,早先被陶益买去了建安,后来不知怎么死的,也许是她命贱吧,呵。
“这顾晓生死了妹妹,自然怀恨在心,潜伏在建安许久,终于等到陶益回京,便在中秋的花车巡游会上作乱行凶,刺杀他,我说的可对?”
他想激怒袭风,让他口不择言地回击,利用人在盛怒之下的丧智失言,便可坐实了这份罪名。
而袭风不为所动,不着痕迹地微吸一口气,轻眨了下眼睛,缓缓道出四个字:“一面之词。”
“就是,”越安纯陡然来了底气,与他挨近些,傲声附和,“一面之词。”
越良弘脸色臭得像土。
越安纯:“而你说的花车巡游,袭风当时一直在车上表演,演的正是《会稽山背水战》,整条街的百姓都看见了,你说,他要怎么跑去杀人?”
越良弘脸色更臭了,像地底下的腐土,发霉长毛的那种。
“你还不知道吧,”越安纯得意地扬起眉,“那日我也在车上,从头到尾跟着一块儿演呢,袭风若是不见,我又怎会不知,难不成你想说我是帮、凶?”
她“帮”字说完稍稍一顿,随即生硬地补了个“凶”字。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自己那日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随后正是袭风来叫醒,脑袋很沉,有那么一瞬完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接着就迷迷糊糊被袭风带上车顶,才发现《会稽山》已经演完,外面在谢幕,四处都是欢呼与鲜花,被人们簇拥包围的感觉真的很让人发飘。
她瞬时跟着开心了起来,一路坐着花车,到后来与琼华班的俊俏小师兄们一起去青龙门受赏。
接着吃喝玩耍,就没再去细想睡在车厢里的事,也只当那短暂的昏厥是因为过于疲累才小盹了片时而已。
此时闪念回忆,才觉察出当时的异样,结合眼下的话,她发现自己并没完整看完袭风的戏……
那又如何?
搞不好就只是打了个盹,一个很深很沉的盹。
越安纯心道:我不帮袭风,难不成要站到你越良弘那边么?
她反应挺快,脑中的想法并没影响她说话,也没让越良弘瞧出怪处,傲娇之气更加猖狂了:“你敢污蔑我,父君定饶不了你!”
“够了!”
越良弘让她给闹得神烦,有这丫头掺和,袭风肯定拿不下。
他披风一挥,厉声斥道:“少在那吆五喝六的,要不是看你——”
话未说完,屋外渐响起一阵疾奔而来的马蹄,越来越近,直到门外停下。
马儿低吁几声,背上跳下一人,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张叠好的信,低声说了两句。
那守门的大汉听后,就转交给越良弘,低道了声:“是二皇子的人。”
他二指抖开信,略扫两眼,得知城南任务不仅失败还着了大火而惊动不少人,居然有脸问这边进展如何。
越良弘面色阴沉地挂拉下来,太阳穴突突直跳,面颊咬肌闪了一下。
“啷个来的信呐?”越安纯见他黑脸就开心,幸灾乐祸地学着蜀腔问道,“父君咩?哎哟,要死嘚唠。”
他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你们走。”
“终于想通了?”越安纯冷冷一笑,“打算怎么跟我赔礼道歉啊?”
“别给脸不要脸。”
“你!”
袭风赶忙抓着她胳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
越安纯被这么一拉,全身顿时凝住,心里的小鹿“嗵嗵”直撞,路都不会走了,脚步打着飘地被他给拽出了门。
“你怎么来的?”袭风撒了手,左右张望几眼。
只瞧见破败的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车边三三两两站了好些手下,鸱鸮一般同时转过头,冷眼瞪来。
应该没一个像是会带自己回城的。
越安纯“嘿嘿”傻笑两声,讷讷地朝另一边递出一根手指:“马、马在……那头,我带你……去。”
“有劳。”
“可是!”她突然笑着叫了出来,咯咯咯的,在黑森森的午夜格外扎耳,把候在外面的大汉全都吓了个大跳,缩着脖子跑走的鸨儿也一个趔趄崴了脚,“哎哟”一下扑在地上。
越安纯觉得好笑,呵呵两声,接着又说:“我只有……一匹马!”
“……”
袭风莫名不安地退了半步。
“我、我不介意的!”越安纯上前一点,眼里闪着一言难尽的热切光芒,“那马很壮实,载得动我们。”
袭风叹了口气,朝她作揖道:“……与公主同骑一马,失礼了。”
“不失的,走、走吧。”
她一花季姑娘,竟笑得像个痴汉,伸手一揽,主动戳进了袭风的胳膊肘里,强买强卖地把他给拐走了。
越良弘在门边看着二人远去,最后隐没在荒林深处的黑暗,随即丢下一个冷哼,扭头回屋,站到火堆边烤火。
段明绍派来的送信的人还在一旁候命,试探地问了一句:“赵王殿下可有什么话需要在下带回?”
有。越良弘心想:让段明绍跳崖去吧,这么点破事都办成这个样子,根本不堪与之共事。
他厌烦地摆了下手:“无话可说。”
那人欠身离开。
一个手下上前,躬身站在他后面,越良弘把信给他看,那手下阅后即焚,接着询问:“事已至此,殿下有何打算?琼华班的事还要查么?”
他盯着火中被烧成一团的信纸,在烈焰中挣扎扭曲,一点点变黑变焦,最后化作灰白色的齑粉,彻底消尽,才道:“已经打草惊蛇,不宜再碰。”
“那是否要东归?”
越良弘轻摇一下头,他才不打算就这么回去,那不跟夹着尾巴逃跑似的么?
益都城里起了大火,越安纯那聒噪的货一定会跟宁阳说,自己来益都的事便瞒不下去了,灰溜溜地离开难免叫蜀皇看轻,段明绍那边还指不定怎么挖坑。
“去东齐驿馆找使臣,”他说,“择日面见蜀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