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益都城南的大火终于有了减小的趋势,火势被控制在院墙里慢慢变弱,幸亏没有殃及周边。
余烟浓郁,溢出五六条街,小半座城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焦糊味儿。
姜见鱼派人找了个最近的官署,腾出一间空房安置受伤的林班主三人。
医官们小心翼翼地把粘着皮肉的衣物从他们身上慢慢剪开,在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叫嚷中上了药,包扎好,好歹是让他们安稳下来。
那城防军指挥使一直在门边等着,急于拿问纵火犯,被姜见鱼给吼了出去。
接着门一关,屋里只留自己人。
黑八郎守门,夜叉一般唬眼瞪着外面,指挥使和几个属下没办法,只能掉头去火场查看,那边找到几具尸首,都是琼华班的弟子,没被火烧着,死于刀砍,仵作正在赶来。
屋内,越无疆坐在乌木椅上不发一语,妹妹下落不明,与之有关的戏班又遭此劫难,他心绪难安,手中鱼符都快被摩出坑来。
姜见鱼搭着他肩轻拍了拍,默默无言,却已然将他的焦虑压下三分。
不多时,林班主终于可以开口,有气无力地说了袭风在午后被人用马车请走的事,接着又道:“……可过了戌时还没见他回来,也没有叫人来送口信,咳,我便打算派个小弟子去公主的别院问问。
“呃咳,可刚一开门,就见外面站了好些人,整整齐齐列队一般,一目不下五十个,那领头的自称官府的人,说是奉命进屋搜查,还分人守住了前后门。
“这些人身形魁壮,个头相当,统一穿着便服,不像寻常官府差役,瞧那站姿步态应是行伍中人,眼神太过凌厉,好像也不是一般铺兵。而他们只道官府却不报具体衙门,且在深夜登门,太不敞亮。
“我虽觉得可疑,但还是让进了,终归他们人多,我还想着琼华班也算是靠名声吃饭、被达官贵人捧着的,这些人不是江湖混混,应当不敢乱来……”
林班主没说几句就口干舌燥,艰难地啜了几口水,旁边一个弟子哑着嗓子帮他继续说:“我们班主好心请他们进屋一坐,他们倒好,进来之后二话不说就开始擒人,说是要缉捕在建安犯了事的逃犯。
“而我们在建安唯一做过的称得上‘犯事’的事儿,大概就是中秋花车巡游会的那次了,有个师弟沉不住气,仗着稀松的功夫,先与他们动了手,后来一群人就打了起来,那些人是动真格的,抽刀就砍,连杀我们好几个兄弟……”
这弟子正是中秋那日给袭风做替身的师弟,嗓子哑了,容貌也毁了,学了大半辈子十几年的功夫全部付诸东流。
他说到痛处,念及自身,一腔眼泪涌出,低头擦了把泪,不再吭声了。
林班主重叹一口气:“再这么打下去,大家都得死,最后只剩我们三人跑进后屋锁了门,那领头的在外面喊话,缴械不杀,只要我们回去接受问话,便能得一生路。
“我们不能卖了袭风和公主您,但怕自己扛不住严刑拷打,一着急,我就打翻了灯,想把巡逻的铺兵引来,至少能吓退这帮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接着……火就烧起来了。”
姜见鱼和越无疆凝重地交换了个眼神:到底是谁在重查这事?还兴师动众派了这么多人。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班主继续说:“他们……咳,果然也是不想节外生枝,听见望火楼的鼓声,立刻就撤了,我三人被困在屋内,千难万难才终于逃生,而袭风……此时还不知身在何处,只怕是凶多吉少……”
……
……
段明绍在家中听闻城南琼华班的宅子大火,城防军潜火队连夜出动,也许很快就会传进宫中惊动父皇。
他坐立不安,在灯火通明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肝火从七窍喷涌而出,整个人都快成了个的沸腾水壶。
一个禁军都头身着黑衣便服,被管家领来,进屋到他身后,低头行礼道:“参见二殿下。”
段明绍在气头上,火烧得正旺,转身反手一巴掌甩过去,把壮硕的都头扇了个踉跄。
都头一职,在禁军里是个芝麻粒儿大的小队长,手底下只有五十号人,能被皇子所用是他祖宗烧高香。
这都头被撒了火,大气不敢出,也不敢捂脸,脸上顶着个五指清晰的巴掌印,赶忙一个顿步站好,梗着脖子听他训斥。
“废物!怎么办的事?”他气急败坏指着他道,“让你们暗中把人押来候审,不是点了房子弄得满城皆知!”
这个都头手下的五十人,是段明绍能随意调动且不必事后报备的最多人马,再多一个,就得经由正都统批准,超过五百人,连正都统也要去蜀皇那儿领兵符。
段修文把一万禁军的兵权握得死死的,抠得像老太太的钱袋。
防武官可以理解,毕竟西蜀的开国太祖当年就是以武官之身兵变夺权,后代引以为戒,故此重文轻武。
而段明绍总觉得他是在防自己,每次看到禁军就是一肚子气,此时尤甚。
想不到这个所谓“百里挑一”的都头竟也是个提不上筷子的玩意儿,功夫的确过人,但机变极差,不是个当差的料,把事情办得稀烂。
都头满脸愧悔地拱手道:“是他们先动的手,这帮戏子有点武艺,哪曾想会那般强烈抵抗,场面一时混乱,未免伤及我等,不得已才杀了他们,火也是他们点的,许是想吸引望火楼,招来城防军。”
段明绍还想发作,但也知撒气无用,用力闭目压下一团气,将火气化为低沉缓慢的质问:“他们活下几人?
都头回道:“我们走时还有三人,有没有逃出火场就不得而知。”
“派人去打探,经此一事,绝不能留活,想办法铲了。”
“遵命。”
段明绍踱开两步,又问:“离开时可有被人看见?”
都头:“我们撤得快,夜深路上本就人少,就算看见了,身穿便服也认不出隶属于谁,如此状貌,铺兵们不敢过问。”
段明绍默然转身,把烦急的思绪沉了沉,朝后丢出一个字:“滚。”
都头欠身告退,耷眉臊眼地走了。
自从段明绍在华羽园偶遇越良弘,他便将注意力从越无疆身上剥下来,转而投放到这个东齐赵王身上。
只要能与东齐有所关联,秦王赵王有何区别?更别说那秦王还是个被废过的太子,母家无人,前程堪忧,在他身上下注,胜算不大。
而赵王越良弘本就是最有力的储君人选,且还有个陶家撑腰,舅舅是镇北将军,家族中人在朝中联姻密切,是现成的势力网,有他们推波助澜,定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而段明绍母家算不上特别显赫,他也只是个禁军副都统,能给越良弘的助力不算多,想要打动他与自己合作并不容易。
最初只是试探地提了一两句,越良弘听闻他的意向,便想借此好好弄清琼华班那帮人和宁阳他们到底有何勾结。
尽管大理寺已经封了案,陶如谦也因北凉为三百牧民来讨儿子的人头债而大事化了,但越良弘总觉得事情不该就这么算了。
陶益遇刺现场,尔岚和袭风正好在那条街上,而宁阳与这两人走得很近,讲话还要屏退外人,听闻袭风的花车还由她和越安纯出钱置办,着实可疑。
这么一场缜密无漏的刺杀,很难想象是个青楼女和一个戏子能够谋划的,他们应该也没有那个人手。
而事后收到的那份罗列陶益罪状的匿名信更是事出蹊跷,为的就是将案件偃旗息鼓,很难不让人去猜测这背后之人是个观览全局的能者。
宁阳是西蜀人,不可能对陶益调查得如此深彻,只能是背后另有其人。
夫妻一体,宁阳有事,越无疆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越良弘盘算着,如果真能查出猫腻,那便可以此掣肘越无疆,是个绝好的机会,或许会让他一蹶不振。
利相同,路便同。
因为此事,段明绍和越良弘两个对各自储位野心勃勃的皇子一拍即合。
追查琼华班、调查袭风身世、找到万花楼,算是段明绍先做的人情。
前几件一切顺利,已经大差不离,只待袭风和琼华班弟子亲口承认,继而供述出更多的帮凶,真相近在咫尺。
可没想到最后一步这么背运。
段明绍这边,一把火烧上了天,事情捅得太大,着实不好收场。
而他还不知城郊越良弘那里发生的变故,立刻手书一封,告知城内着火、任务失败,差人骑快马送去。
送信人刚走,管家就带着段修文身边的老内官来了。
“见过二殿下。”老内官慢悠悠地施礼。
段明绍黑了半天脸,随即勉强撑起一个疲累的笑:“这么晚了,丁公公前来,是父皇有旨?”
丁公公不多客套,声调一扬:“传陛下口谕。”
段明绍当即端端正正地跪下,家中妻小也急急忙忙从内院跑来,紧随其后,主子仆婢跪了一地。
“陛下说,”丁公公吊着嗓子,模仿段修文的语气说道,“叫段明绍那个逆子砍一捆荆条背着,爬进宫来见朕!”
段明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