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城内，一场大火照亮了半座城南，人们无法安睡，披着外衣站在门口张望。
街上官兵攒动，忙而不乱，方圆五里所有的潜火队倾巢而出，高举旗号、背着水桶绳索，推着云梯和满满几车的唧筒和水囊，打仗一般迅速奔赴火场。
火场距离华羽园不远，正是琼华班居住练功的宅院，不久前才置办的，住着十几号弟子。
几个蒙面铺兵赶着马车运水，灰头土脸地抱怨着：“天干物燥，每晚都喊小心火烛，怎么还是弄出这么大的火！就是冬至快到了也不能这么烧吧？”
姜见鱼和越无疆一行快马赶至时，火势正猛，黑烟如两条缠绕不止的巨龙，盘旋腾升而上，宅内火舌肆虐，从墙头熊熊而出，场面骇人，潜火队的器具犹如杯水车薪。
他们的来路很不巧，偏在下风口，灰纱一般的浓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卷起一股挟着火苗的热浪扑面而至，直往姜见鱼脸上冲。
越无疆下意识的站到她前面，伸臂一挡，火苗瞬间在他披风上燎出一个燃着火的洞，披风遇火即燃，身上的火势转眼工夫蚕食似的蔓延四散。
他一把扯下披风，扔在地上连跺几脚踩灭火，随即借助几匹马的掩护，绕到上风口，与那边潜火队隶属的城防军打了个照面。
城防军指挥使亲自到场，见是宁阳公主和秦王，赶忙行礼，接着说：“此处危险，还请二位尽快离开。”
姜见鱼看向被火焰吞没的宅院，大门并未完全被火阻断，还有穿着防火衣的铺兵背起水囊跑进去灭火开路，便问：“伤亡如何？里面人都出来了么？”
指挥使被热浪蒸得满头大汗，横抹一把额头：“尚未知晓，潜火队刚进去，公主还是请回吧。”
姜见鱼目不斜视盯着那扇火门：“我朋友在里面，东齐来的文安公主说不定也在，你们——”
这正当，宅子里突然跑出三个着了火的人，攻城火球似的飞出来，连人带火冲出大门，兜着风一路狂奔，扑到地上拼命打滚。
铺兵赶紧上去浇水，吃人的火转眼变成噬人的烟，化作辣眼刺鼻的浓雾漫天弥散，呛得人睁不开眼。
姜见鱼撇下指挥使，捂着湿巾跑去一看，这三人遍体烧伤，容貌虽可堪辨认，但被烟熏得漆黑，俨然三块炭。
他们身上棉袍破出一个个惨烈的洞，里面焦糊的棉絮翻了出来，与血肉黏在一起，已分不清哪里是衣哪里是皮。
烧焦的皮肉、头发、布料、血液，各种恶劣的味道冲鼻而来，随着撕心残喘的喊叫，如同刚从地府里爬上来的煞鬼，让人不禁却步。
男人尚且迟疑，姜见鱼径直走了过去，在一人旁边蹲下身，帮他擦擦脸：“林班主，是我，能说话么？”
林班主炭一样的脸上好不容易挣扎开两道眼缝，眼白特别醒目，黢黑的眼珠惊魂未定，晃来晃去始终对不准人，他觉得自己眼睛没准给熏坏了。
他头发也被燎去半截，松散地披在脑袋上，好像轻轻一拽就能落个干净，发梢又粘接在一起，结成一个个又黑又黏的硬块，耳根脖颈烧得腥红，他逃命时捂着湿巾才得以幸存。
另两人伤势各有轻重，烧伤大多在手上和背上，从后颈顺着下颌爬到两颊，像是被厉鬼从后面狠狠扯裂了头皮。
他们能活着跑出来且仍在喘气，就是菩萨保佑，指望能立马说话还得佛祖想想办法。
三人被抬到远处，好一阵咳喘顺气才稍稍缓过劲儿来。
林班主终于看清面前晃动的人影，一见是姜见鱼他们，像见到救星一样抓着她胳膊：“快，快去找袭风……”
指挥使也凑了过来，最关心的是：“谁放的火？”
林班主长叹：“是……是我……”
指挥使眉眼一瞪：“你——”
姜见鱼立刻抬手止住他的话，转而问道：“袭风去哪儿了？文安公主在里面么？”
“文安公主？”林班主一愣，摇摇头，“不在，但是……”他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旁人，让她俯来耳朵，气若游丝低声道：“建安中秋的事，呃咳咳，怕是已叫人给查出，袭风……失踪了，咳，应是为此……”
……
……
此时，城郊荒庙。
越良弘看着越安纯，无名之火烧了满腹。
这个异母妹妹向来跟自己不对付，嘴甜心坏，动不动就阴阳怪气地指桑骂槐，以前在宫里遇见，没少被她剜眼睛，看着就来火。
奈何到底是个嫡女，越征还算宠她，处处由着，这公主的脾气也就上来了。
倘若是寻常庶公主，越良弘压根不在意，可她偏生是越无疆的同胞妹妹，一个娘胎，一个德性，一样令人讨厌，此时居然搅进了自己的大事里。
还不能杀了她。
越良弘轻咬牙根，抬手让人放开她，厉声质问：“你怎么在这儿？翅膀硬了，一个人偷跑来益都，若是让父君知道——”
“就是父君准我来的，”越安纯掸掸被弄皱的袖子，底气十足，嘚瑟地看他一眼，“还给我派了一队护卫呢。”
越良弘朝守门的大汉瞥去一个眼神，那人出门看了一圈，回来后摇摇头，表示外面没有其他人。
越安纯才不理他们，赶忙蹲到袭风身边给他解绑，一边倒豆子似的抱怨起来：“那你怎么在这儿？我听闻你和陶将军去青州省亲，却一个人跑来西蜀，我看呐，你才是怕被父君知道的那个，还绑着我的袭风鬼鬼祟祟的，到底搞什么？”
袭风：“……”我怎么就成你的了？
面对公主殿下的盛宠，戏子无话可说，只能礼貌地冲她笑了笑。
被晾在一边的鸨儿看这俩人左一个“父君”右一个“将军”的，好像是贵极之人，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就局促地谄笑道，“敢问这位殿下……奴家可以走了么？”
越良弘没正眼瞧她，朝旁使了个眼色，那边手下当即守好门，不让一个人离开，鸨儿脑门立刻见了汗，又满面愁容地缩到墙角，委屈地抹汗抹泪，妆已经花成了鬼。
“你怎么跟来的？”他沉声问向越安纯。
她挽着袭风冷眼回瞪了片刻，脸上突然迸出一个俏笑：“你猜，猜对了就告诉你。”
越良弘：“……”这又是哪门子的歪脑筋。
“把着门做什么？”越安纯斜目哂笑道，“这里是西蜀益都，是我嫂嫂的地界，她父皇的脚下，不是东齐建安，更不是你青州老家。
“你在这里绑一个西蜀人被我发现了，作为妹妹啊，我是可以帮你守口的，但如不如瓶就不一定了哦。
“倘若我一不留神，这事滑了出来，传到我嫂嫂耳里，她又一不留神传到蜀皇耳里，那后果……啧啧，诶？你考虑过后果么？”
她食指点着下巴踱了两步，越良弘用眼神捅了她个三刀六洞。
越安纯天真地看他一眼，继续道：“四哥你别慌，我帮你想想啊，其实也没那么严重啦，不过就是你会因此把两国关系搞得一团糟，回建安后父君降罪于你，再关个宗正寺什么的，吃吃我哥当年吃的苦，他都能扛住，四哥你也一定能的。”
小姑娘银铃般地说着，声音清脆好听，像是在跟小娃娃讲故事，最后又补了一句：“哦，我三哥和嫂嫂知道我来找袭风，天色晚了，要是不见我回去，肯定会着急的，也许已经派人来搜了呢。”
越良弘觑目沉默一会儿，心说这小妮子口蜜腹剑，想不到她见事这么明白，其中利害看得一清二白，及笄没两年就已经是个很难对付的角儿了。
随即，他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那般，爽朗地“哈”了几声：“瞧妹妹说的哪里话，误会一场，这便让人送你们回城。”
袭风和越安纯还未开口，那墙角的鸨儿倒先松了气，“菩萨保佑”地念叨起来。
“不过，”越良弘挡住他们去路，缓慢又阴沉地看向袭风，话却是对着越安纯说的，“你适才既在佛像后面，那想必是听到了一些的，四哥问你，做何感想呐？”
他腔调古里古怪的，越安纯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反问：“什么感想？关你何事？”
她今日午后独自来琼华班找袭风，却见他上了一辆马车，便醋熏熏地以为是要去见什么富婆，当即骑着马，远远地缀了上去。
为了不被发现，刻意隔了很远，只沿车辙印跟踪。
这招是越无疆少年时教她打兔子时用的，只要跟着崭新的爪印或冒热气的粪便就可以。
那车辙和马粪亦是如此，不必看到前面的人。
随后他们换车绕路都没能甩掉牛皮膏一样的越安纯，她心系袭风，这些人越是折腾，越安纯就越是沉下气来要看他们折腾什么鬼。
最后居然一鼓作气、一路跟出了城，来到这间城郊废庙。
越安纯老远下了马，走另一边绕到废庙后面，本想在窗下偷听，却发现个不大不小的狗洞，索性钻了进来，就这么躲在佛像后面。
虽对什么“顾晓生”“顾晓灵”的感到好奇，没大听明白他们跟陶益有什么关系，但也不必从他越良弘口中听个名堂，只要离开这里，以后想怎么问袭风都行。
这会儿，她只想走。
“你喜欢名优这没什么，人人皆爱美，身为公主，还不能有个面首了？”越良弘意味深长地扫了眼他们二人，“不过啊，为兄是真的替你感到不值。”
越安纯朝上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可知此人是个……”他一字一顿道，“杀、人、犯。”
“……”越安纯心神一怔，定在当场。
而袭风，目光淡漠，平静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