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皇宫，承光殿。
段明绍已经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在高大殿门外的台阶下跪了两个多时辰。
从半夜到清晨，腿酸脚麻全身冻僵，被肆虐的凛风来回抽打，在深冬的寒夜里瑟瑟发抖。
他皮肤由红变白，天色亮后才看出他后背被荆条勒出的伤口已经开始发青发暗，人也蔫巴成了一团面，最开始还能哆嗦，现在已经没了劲儿，无精打采地蜷跪在地上。
“二哥！”
段子衿提着裙裾，焦急地从远处一路顶风跑来，裘袍招展，把人撑成了一张方形大风筝，嘴里吃风，跑得吃力。
她要是再轻些，也许能上天。
二十步后面还跟了个上气不接下气的珍妃，老远就下了步辇，带着四个婢女急匆匆地小跑着。
殿前的巨大空地上，除了蜀皇可以坐辇坐车，其余人等只能步行，珍妃本不想跑的，有失仪态，无奈抓不住女儿，便也只能跑跑走走地追过来。
这对母女俩一早刚醒，就听说段明绍在大半夜里被段修文叫进宫负荆请罪。
请罪就请罪，偏还不见他，叫儿子光身跪在外面，已经冻成了个大冰人。
珍妃听闻，气得当场尥蹶子，连头发也不簪了，囫囵圈了个髻就带着女儿跑出来。
段修文那个狼心驴肝肺的，还在二道宫门到承光殿三百多步的路边安排了一溜卫兵，要他们亲眼看着段明绍确实是光着上身、一路爬到的殿门口。
而段明绍早先在半夜来时，觉得此举可笑，他带来一捆荆条已经很没面子了，竟叫他光着上身爬进去？还在这么大冷的天儿？
呵，不可能。开什么玩笑？我是他亲儿子。
“陛下说了，”丁公公当时就拟着段修文的腔调转述，“若那逆子执意不从，往后也不必进宫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现在就给朕滚出益都！”
段明绍这才慌了神，觉得向来温雅厚重的父皇竟把话说得这么狠，此次绝不是一般的动怒。
那也没必要罚得这么重，这哪是在扒他的衣服，根本就是在撕光他皇子的体面放到地上跺烂，要所有人都记住他这个肉袒负荆的样子，让他无地自容、彻底抬不起头来。
皇家的面子比天大，段明绍不清楚到底有什么事能让父皇把亲儿子踩得粉碎，只知道自己要是不赶紧扒光衣服爬过去，皇子的位子就要没了。
等他哆哆嗦嗦爬到殿门口的台阶下，又被丁公公拦下了，叫他等着。
那他就等着，咬着牙也等。
然后就被晾在那里晒月亮、喝北风，喝到现在，混混沌沌不知过了多久。
段子衿慌手慌脚地跑到旁边，扶起这个冷得跟冰锥一样的哥哥，眼泪“哗”地下来了，边抽泣边搓着他的手臂：“哥……怎么了？到底何事？”
段明绍头疼身疼，妹妹一哭他心又疼，费力地撑起自己，想要摇头，却发现脖子都转不动了，“咔啦”一拧嘎嘣脆，脑袋险些没掉下来。
“绍儿！”
珍妃扑到他身上，将婢女手中的裘子朝他背上严严实实地裹紧，厚重的裘皮压下来，把荆条的刺往皮肉里嵌进两分。
段明绍：“……”
忽然有点想骂娘。
好在冻得没什么知觉了，疼痛和僵痛早就混在一起成为沉重的麻感箍在身上，每一个关节好像都不听话了，他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一寸一寸地把身体从冰冻的束缚感中挣脱出来。
段明绍颤了下惨白干裂的嘴唇，看着珍妃，欲哭无泪地喊了声：“娘……”
有哪个母亲能经得住自己的崽儿这么可怜巴巴地叫娘？
哪怕他是个二十好几、冒着胡茬、还妻妾成群的大崽儿。
她伸手环住儿子的头，往怀里一抱，轻拍两下他的背：“绍儿不怕，娘在这，没事了。”
段明绍：“……”可不可以不要拍在荆条上……
“殿下，”穿着毛领斗篷的丁公公走来施了一礼，依然是轻描淡写的漠然语气，“陛下叫进。”
段明绍颤巍巍地被母亲和妹妹扶起，也根本站不稳，母女手一松，他就要栽倒，两个女人的力气根本撑不住他。
“丁广忠！”珍妃狠眼瞪向丁公公，“你是个死的吗？快找人来把殿下背进去啊！”
丁公公目不斜视，充耳不闻，就当自己是个死的。
偌大的蜀皇宫里，只有段修文一人能使得动他。
“不劳……”段明绍摇摇头，气歇力竭道，“不劳公公，我自己、呃……可以。”他艰难地活动了一下腿脚，“叫人背……不像样……”
他一瘸一拐崴着步，连路都不太会走，此时表现得也挺像一条汉子，咬断牙根，终于能独自站稳。
已经这么惨了，他还知道要接着扮惨，把裘皮还给珍妃，勒了勒荆条，整个人瞬间被痛感激得清醒，挺直背，一步一歇，走上台阶。
“请乐平公主也一并入内。”丁公公恭敬地伸手作请。
段子衿点点头，跟了上去。
儿女都进去了，免不了领骂，珍妃便也要去，必要时跟段修文来个一哭二闹三撒娇，他耳朵软，准受不了。
“珍妃娘娘就不必了，”丁公公欠身道，“天寒地冻，陛下叫您早些回宫，等事情过了，自会差人将公主送回去。”
“那绍儿呢？”她忙问，“绍儿会怎样？”
丁公公不答话，礼貌颔首，沉默着转身而去。
“说话呀，绍儿呢？”
珍妃追上去，当即被两名守卫拦下，她扒着守卫的胳膊凄声喊了起来，喊给里面那男人听：“我的绍儿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他可是你儿子啊！”
没有人回答她。
……
……
承光殿内。
外面珍妃喊得那样大声，段修文想装作听不见也难，看了丁公公一眼，他随即朝下面两个内官一抬下巴，那两人领了意思出去。
不多时，喊声就没了，珍妃被强行“请”走了。
内殿中人这才能安安稳稳地开始说话。
此时在段修文旁边站着的丁公公，正是当初派手下暗中把姜见鱼骗来作宁阳公主的老内官。
也是两个宁阳秘密的知情人之一。
所以当他得知段子初私逃出宫有段明绍兄妹二人从中煽风点火，就再也没法对他们好声好气，脸色也愈发冷漠，总是高冷地乜斜着。
段明绍背着荆条，认罪一般低着头，一进来就跪，将五体投到了段修文面前，嘴唇哆嗦了一下：“儿、儿臣参见父皇……”
“乐平参见父皇。”段子衿紧挨着哥哥，藏在他身后借个落魄靠山，心说早知道就不进来了。
段修文看着他那惨相就头疼，揉着太阳穴，闭目问道：“跪清醒了么？”
他都快跪迷糊了，懦懦地磕了个头：“还请……父皇明示。”
段修文皱眉冲他背后的荆条扫去一眼，勒出了血痕，看着又疼又冷，他怕自己心软，赶紧摆一下手：“先把荆卸了，披上衣服。”
段明绍叩首谢过，刚要起身——
“没让你起来，继续跪着，乐平也跪着。”
两人又缩了脑袋，原地跪好。
突然，他们听见隔壁传来吸面条的声音，嗞溜嗞溜的，就奇怪地朝那面墙上张望过去。
段修文看他们伸头伸脑，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衣服还要人帮你穿吗？”
段明绍摇摇头，赶忙痛苦地解了荆条。
等他把自己拾掇成人样，在炭炉旁暖回了身子，那面条声又变成了啜汤声。
到底是什么人竟在承光殿里吃东西？父皇也不管管？
段修文自然也听见了那吃得津津有味的声响，轻咳一下不去管，看着儿子缓缓开口，声音里压着一团隐而不发的怒火：
“半年前子初离宫，来去因果朕都查清了，你兄妹二人好本事，一个在前拉，一个在后推，总算把她给挤出去，竟叫她跟一个戏班的人跑了，你们可知那定风班背后是北凉细作？”
兄妹俩低头听着，脸上的血色“唰”地被抽光。
段明绍本就苍白的脸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转瞬煞白得骇人，下巴掉了一地，语气连滚带爬地认起错来：
“是、是儿子猪油蒙了心，我瞧着七妹与那戏子动了真情，本想遂了她意，都为她好啊，哪知好心办错事，要早知那戏班是北凉细作，儿子打死也不会与他们有所瓜葛，儿子真是不知啊，爹！”
好心未必，私心是真，这一套一套的三头两面，鬼才信他是真的关心一个毫不相干的异母妹妹。
最后那一声“爹”更是喊得段修文恶心干呕，心说这小子又在卖弄亲情，当真以为这事是喊爹喊娘就能过去的么？
段修文立时一拍桌子竖眉吼道：“你那点儿破心思别以为朕会不知道！”
段明绍登时没了声，伏首贴地，一动不敢动。
“子初不在了，”段修文背手走来，“子衿便是最合适的联姻人选，你千方百计算着想要在朕面前证明你，想让朕派你作大用，朕说过，你心急！心急难成大事！
“而殊知能证明你能力的不是东齐、不是联姻，更不是大臣、势力，是你自己！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往大了说你就是在通敌！”
段明绍冷汗流了满地，怕激怒父亲就什么话都不敢说，“咚”地一叩首，额头狠狠砸地。
段子衿也吓了个哆嗦，跟着哥哥一起砸头。
段修文怒指他俩：“你为了自己的私心，把胞妹当成牟利的工具，将子初推向那么危险的境地！她要是有个——”
他一句“三长两短”憋在嗓子眼，愣是给摁住了没冒出来。
此时心里想着段子初，那孩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而姜见鱼这个宁阳还好好地呆在益都城里，又怎么会有个“三长两短”？
他差点说漏了嘴，连丁公公都跟着喉咙一噎，呼吸凝滞了片刻。
段明绍和段子衿梗着脖子听骂，听得父亲突然没了声，怕别是一口气背过去了，连忙抬头来看，却遭到了段修文的无情甩袖：“……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两人又同时委屈地低下头。
“还有你，”段修文目光落在女儿凌乱的头顶，神情软了半分，“子衿，姑且念你年幼，是受了你二哥教唆才对子初说的那些话。
“寓言动人心，你要知道区区几句言语就能给人带来极大的影响，子初便是一例，不过最终决定离宫的终归还是她自己，你小小年纪，纯真至善尤为宝贵，切不可再动那许多的心思，知道了么？”
段子衿连连点头，抽了一下鼻子：“女儿知错……谨记爹的教诲……”
兄妹俩被珍妃教得一个样儿，遇事就喊“爹”，段修文这个老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
她抽噎着叩首：“女儿告退。”
接下来跪着的就只剩段明绍一人，他心里还揣着鬼祟，段子衿走了好一会儿，段修文喝了两盏提神茶，他都始终没敢抬头。
“除去方才一事，”段修文捧盏靠在桌边，说得相当平静，“昨夜你私调禁军五十人，闯入城南民宅砍杀九人并引发大火，你觉得……”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鞋尖踩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乜着儿子，声音冰冷彻骨，“……自己是个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