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光殿。
姜见鱼和越无疆二人坐在一墙之隔的旁厅,静静听着隔壁的对话,从段明绍兄妹进门,到他们承认过错,最后变成了父亲对儿子的制裁。
一字不落。
俩人大清早被段修文派人催命似的搓进宫就为了旁听这事儿。
姜见鱼哈欠连天地吸面条,越无疆眼里带笑看着她吃,被她问了句“你怎么不吃?不饿么?”
“秀色可餐。”他说。
“德性。”
之前在官署,那个传话的内官吃了熊心豹子胆,竟从姜见鱼的虎口下夺走早饭,凭借一身正气和使命在身的荣誉感,连拖带拽将她硬拖进了宫里。
姜见鱼当场掀了脸,可那内官打骂不听,死也要完成上面交代的任务,抓着公主就是不撒手,还让秋月冬阳来帮自己。
那两个“小叛徒”没办法,自己到底得听蜀皇的,顶住被姜见鱼骂成“助纣为虐”的咆哮,埋着头助纣为虐去了。
越安纯这个胳膊肘朝外拐的家伙,还暗中助推了一把,把她亲嫂嫂给铲出了门。
越无疆忍着笑,全程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生的媳妇儿被他们几个塞进了承光殿。
两人从偏门进殿,没跟大门口冻得要死的段明绍打照面。
姜见鱼刚坐下,一碗热腾腾的云英面就被端上了桌,浇头堆得小山高,还淋了诱人的蜜糖,美味至极,也算解气。
她就这么溜溜地吃着,一边听隔壁哭爹喊娘。
中间隔着的墙只是一道华丽的门板,上部龙飞凤舞精雕镂空,绷着厚纱,夏天能拆下来通风,几乎与屏风没区别,这就将那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段明绍前有暗协宁阳公主私自离宫之过,后有擅动禁军强闯民宅而致人死伤酿成火灾之罪,罪上加罪,数罪并罚。
段修文要把儿子关进宗正寺。
越无疆听到那三个字,额角一跳,不自觉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疤。
齐蜀两国都有宗正寺,皇子小错在家闭门思过,大错视情况而论。
关宗正寺是相当严重的惩处,按年份关都算轻的,有些人进去了就没见出来过。
凡被关过宗正寺的皇子,就说明他们的过错不能被君主容忍,必须得跟庶民一样关进牢狱,人生有了重大污点,即便出来,也几乎再无成为储君的可能。
但也不是没有例外。越无疆想。
“爹!儿子知错了!”段明绍哭求道,“儿子愿受打受罚,哪怕是再跪几个晚上、受冻受饿也绝无怨言,只求千万别将儿子送去宗正寺……”
段修文沉脸转过身,把茶盏往桌上一扥:“叫陛下,称臣。”
段明绍知道父子情不顶用了,只会讨父亲厌烦,低声下气地说::“陛下……儿、儿臣知道了……”
“那家琼华班怎么招你惹你?”段修文厉声质问,“竟让你擅用禁军,草菅人命、枉顾生灵,是谁教得你这般随意杀虐、目无王法?”
“我……儿臣……”
段明绍口舌打结,琢磨着要不要将越良弘的事说出来、怎么说、说多少。不经使臣引荐私下联络东齐帝子,还不是那个秦王女婿,岂不又犯了错?
说也不是,不说又是瞒报,欺君更是大忌。
于是他决定避重就轻:“他们……儿臣获知那帮戏子是在东齐建安杀了人的逃犯,以为来西蜀便能摆脱罪责,儿臣是想将他们抓捕归案引渡东齐,系牢两国之联盟。
“可哪知……那些歹人拒不伏法、负隅顽抗,抢先伤了我方,戏子又有些功底,禁军逼不得已这才出刀还击,火是他们自己放的,这真不能怪儿臣,是那些人作恶在先——”
啪!
隔壁姜见鱼猛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边段明绍吓了个大跳,肩膀往上一拱,脖子缩短半截,不知哪路垂帘听政的神仙在隔壁灌火,没准就是刚才吃面条的那个。
段修文朝那面墙斜目瞄去一眼,咳了咳,要隔壁安静点。
越无疆拍拍她手,轻摇了下头,姜见鱼眉头一皱,倏地抽手打在他手背上。
清脆爽辣的一声“啪”,越无疆手背立刻见红。
他面无表情地委屈了一下。
段修文压下火,背着儿子说:“你又是从何处获知?既然知晓此事,便应当告知刑部和礼部协办,联合东齐依律押送,怎能私自处置?”
段明绍:“……是,儿臣甘愿受罚。”
“禁军是朕的禁军,你身为副都统只能听从君命调遣,这次人数虽少,但影响恶劣,那五十人已被卸职以儆效尤,日后敢有擅自行事者,严惩不贷,你这副都统也卸了吧。”
段明绍没有异议,不敢吱声,叩了下首表示接受。
“还有,礼部侍郎卫仲铭,”段修文突然转口道,“自招收受北凉细作贿赂,通融定风班入城入宫,泄露联姻机密,已经被革职查办,抄家充公,择日问斩,对于通敌卖国之人,绝无活路!”
段明绍一怔,随即猛砸两下额头:“儿臣决然不知此事,皆是受人利用才大错特错,都怪儿臣识人不察,求父皇宽恕。”
“够了,”段修文大袖一挥,“‘不知者无罪’当真是句错话,你是不知,可你犯的罪已经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朕可以信你毫不知情被人利用,但对子初……”
他哑然无言,只能深深叹出一口气:“……说什么都晚了,将你关入宗正寺已是宽宥。”
段明绍无可辩驳,整个人已经蔫成一碗糊了的面,而心中又不免去想:段子初不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么?又没什么事,顶多就是跟那戏子好了几天,也许没了身子,但秦王看起来也不介意啊。
而夜里丁公公来传召时,那禁军都头才走了没多久,自己也是刚刚知道城南失火,父皇又是如何这么快得知?
就算知晓火灾,他也不会那么清楚禁军五十人被挪用一事。
禁军早上才点名,就算人数有所缺漏,也得先弄清原由、查清事情、再经过正都统判断轻重才会决定是否继续上报,以免因琐事烦扰蜀皇。
段明绍砸破头也想不通父皇到底是怎么那样快地掌握消息?
好似事情尚未发生,他就已然览尽了全貌,仿佛无论自己做些什么,都被他从背后盯着似的,不由地脊背一凉。
而急莽的段明绍又哪里会知道,段修文的死士和耳目已经安插进了禁军和各个皇子的府上、朝中大臣的署衙和家宅中,就是为了暗中监视自己的臣子是否与北凉人暗通款曲。
耳目们暗中探听朝中的异常动向,越过各部官长,直接听命于蜀皇调遣,上禀下承,中间没有多余的人。
早在段明绍刚从营中调走五十名禁军时,就已经被暗桩盯上了,一直跟到城南的宅院。
火一烧着,耳目快马加鞭入宫禀报,也把段修文正在气头上的火焰一把点着了。
他先前查清了段明绍为把段子初挤出宫而干的那些破烂事儿,本想在天亮后再召他入宫问话,哪知这个脑袋被门挤了的儿子偏要继续生事,
一怒之下,便叫他跪着爬进宫来。
现在终于把该骂的、该罚的统统判完,又叫儿子自己滚去宗正寺,不呆上五年不许出来。
通敌是死罪,段明绍不再敢火上浇油,能进宗正寺好歹保住一条命,就赶紧耷眉臊眼地滚了。
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走后,姜见鱼那个更不省心的女儿又来找麻烦。
段修文见她气势汹汹地杀过来,跟她阿娘一个样儿,俨然槐花再世。
他陡然心生畏惧,一个脑袋两个大,板着脸掉头就走。
“我朋友死了九个兄弟,”姜见鱼紧追上去,“五年宗正寺就完事了?”
段修文加快脚步,绕着柱子想甩掉她,一边飞快地解释:“他的罪责是擅动禁军,杀人的禁军已被革职关押,自会按律审理,你得——”
他贴着柱子一个左转,迎面撞上了姜见鱼逼视的目光,额头立马见了汗,很怂地扭头转过身子,“……你得相信法律。”
话音刚落,后面又有越无疆挡路,他暗自啧嘴:这倒霉女婿怎么碍手碍脚的。
“一命偿一命,”姜见鱼硬声要求,“不然我自己动手。”
段修文在段明绍身上撒了太多气,这会儿说不动了,点头敷衍着:“法律自会定断,一定还个公道。”
他被女儿女婿前后夹击,走投无路,百般无奈地往柱子上一靠,认栽。
丁公公在旁边干看着着急,秋月冬阳不在殿内,又不能节外生枝找人来帮,急得原地团团转了两圈。
“那些琼华班的……”段修文顺了口气,问,“到底是不是在东齐犯了事、杀了人的?若真是如此,东齐如果追究起来……”
“陛下放心,”越无疆说,“这案子几乎无隙可乘,被杀的那人本就是个作恶多端的纨绔,死不足惜,另有多方原因而致他父亲也不再追究,大理寺已经封案,不会再查,您只当没有这事便可。”
段修文:“那如今又是怎么被揭的?还追到西蜀来查?”
“有人想绊他,”姜见鱼看了眼丈夫,干脆地直言,“争储。”
越无疆:“……”
“……”段修文喉咙一哽,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提这两个字。
不过那是东齐的“储”,不好多嘴,他左右看看二人,无可奈何道:“你们这夫妻,一搭一档,夫唱妇随,真是绝了,该说什么好?天生一对?”
姜见鱼想想倒也没错,却又脆声反对:“该是妇唱夫随。”
“行行,夫随夫随,”段修文真的说不动了,蜀语都抛了出来,“你说啥子就是啥子。”
越无疆:“……”
这到底是一对什么样的父女……
此时天已大亮,快到了上朝的时辰。
殿外有人请见,丁公公出去拿来一封名帖,递到段修文面前:“陛下,东齐使臣送来的,说是东齐国赵王、齐帝四子越良弘已至益都,想寻个时间与陛下会面。”
姜见鱼冷笑一声:“喏,争储的那个来了,咱们……得同仇敌忾吧?”
段修文和越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