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征派越无疆来西蜀,名为随妻归宁,实则是要他与段修文秘密商议战情,同时谨防朝中混入北凉细作或是有官员通敌。
越良弘因为青州陶家受挫一事而受到冷落,见越无疆去益都,一颗妒心生满疑窦,猜那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归宁,必然是被指派了差事。
他多疑狭妒,始终无法坐视,生怕越无疆趁此机会跑到了自己前头,就借与舅舅回青州省亲的空闲,转道独自来了益都。
本想暗中探察越无疆,哪知巧遇了段明绍,他心想着不能白来一趟,才有了之后那一连串事。
前面一切顺利,最后不知抽得哪门子筋,只差一步,弄巧成拙,还被越安纯撞破绑人,自己来西蜀的事已然瞒不住,就此灰头土脸地离去也太过有失体面。
他这才不得不敞开身份,装作光明正大的样子来面见蜀皇。
会面很简单,就在当天的早朝上,使臣引见,客套寒暄,外交会面老三件。
代父问候,巩固合作,展望未来。
段修文自始至终平平淡淡,他对这个小叔子早已有了陈见。
一不是自家姑爷,二又被姜见鱼叫做是“争储的”,那自然对他保留深甚。
女儿嫁的是秦王,助力秦王上位理所应当,跟姑爷争储的,当然要“同仇敌忾”——姜见鱼说的。
对这个赵王,段修文所有交谈都是流于表面的客气,点到即止,从不论及具体国事,连战况也谈得吝啬。
他早跟越无疆深彻地商讨过了,哪里需要再跟这个越良弘多说?
越良弘清楚自己在西蜀的斤两,不轻不重不受欢迎,他本不想讨这个没趣,只不过便宜行事,省的越安纯回去之后咋咋呼呼跟老爷子添油加醋地告歹状。
当然,他也更加不会说曾与段明绍有过来往的事。
这两个人,刘备曹操论英雄——各怀鬼胎,事情一出幺蛾子,都极为心虚,还很默契地闭口不谈及对方。
且听那位二皇子被关进了宗正寺,彻底没戏,越良弘简直想把自己不识人的眼珠子给抠出来洗一洗。
他一向自诩能算会计,以为段明绍会是个帮手,哪知竟是个大坑,把人带下去不说,还自己掩实了土。
越良弘在朝上见完面,也没说要见见越无疆夫妻俩,打算在城中逗留几日、览览蜀地风情便走,就当这趟白来的。
倒也不算白来,好歹是深刻体会了西蜀二皇子到底是怎样的不靠谱。
这个坑他记住了。
不过袭风那晚捉摸不透的态度的确令人起疑。
哪有人被冠上了“杀人犯”的名头还能那样默不作声、不辨不抗的?
似乎一点也不否认,可又没有承认,那越安纯有心护他,异国他乡,便不好拿他问罪。
这案子虽有疑点却无懈可击,上有大理寺受命封档、不复调查,陶如谦还自认倒霉不再追究,是个烫手又棘手的臭石头,单单一个越良弘兴不起风浪。
倘若硬要去咬,便只会叼得满嘴泡,隋珠弹雀,得不偿失。
他怏怏地鸣金收兵,准备打道回府,走前还特意去了顾晓灵待过的万花楼,除了蜀女风姿更妖以外,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当他不抱什么希望去打听“尔岚”其人的时候,却有了意外收获。
“‘尔岚’自当是个花名噻,更改随意的唠,不过嘛……”万花楼的鸨儿说道,“听公子适才说到她的文才歌艺,还擅弹《红花落》,倒让奴家想起个人……
“正是去年益都城里的花魁,花名叫水瑶,哎哟那真叫一个色艺双绝、百年难遇的奇女哩,还是完身,好多男子为她打架打到城门外头唠。”
这鸨儿正是被越良弘抓去废庙的那个,现在妆画好了,神也定了,还收了他不少钱,信誓旦旦地答应会为那晚的事收口如瓶。
也许在那晚被冻着了,着了风寒,有一下没一下地抹鼻涕。
“那她人呢?”越良弘不跟她扯别的。
“得了花魁就给自己赎了身,走了,也不晓得上哪里去唠。”
“她既然那么有才,那可有留下词赋书画?”
他想拿这个水瑶的字迹去比对尔岚的。
“喏,“鸨儿当即抬手一挥,指着墙上的一幅裱字说,“有次即兴写了那个,正好碰上我们蜀地的大才子在场,当即为此和词一首,把这两句话身价抬得高高的,比那大才子的词还受人追捧。
“男人哦,争相观赏,来的都点名要看她的字,我就把字给裱了,给十两银子我就拿出去让他们看一盏茶时,水瑶如今人不在了,这手书都成了无价的名迹咧。”
越良弘轻轻念了出来:“孤临晚境……自伤流景,往昔后思空记省。残月破云,浮花弄影,明日落红香满径。”
他下唇轻颤一下,饶有兴致地细细品味着:“残月破……云,浮花弄影,落红……香……呵,难怪令男子着迷。”
鸨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应和道:“可不是么,你看看,她还在旁边嘬了个唇印,哎哟……这不是要了男人的命嘛,他们脖子都从二里地外伸过来唠。”
“价钱几何?”越良弘果断问道,“卖给我。”
鸨儿局促地笑笑:“这个……说了是无价的,万花楼还得靠这个揽客呐。”
“本王不是在与你讲价,要么抢,要么买,妈妈是个明白人,选哪样?”
鸨儿:“这……”
“那晚的话你听去不少,也该知道本王的身份,识相点。”
鸨儿:“……”
没一会儿的光景,越良弘心满意足带着那一卷字,坐上驶回建安的马车。
除了要比对字迹,也惦记上了那个近在咫尺却又曾不屑一顾的绛云楼花魁。
……
……
越良弘走的那天,益都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雪,像是在欢送他的滚蛋。
姜见鱼和越无疆也提前了返程的日子,要赶在年前回到建安。
等大车小车地装好东西,发现比来时还多了满满两大辆车,西蜀特产、山货、皮货,全是实在的东西,甚至还有一头全须全尾的雪山小牦牛——来自夏太后迟来的祖母爱。
老太太可舍不得这个从外面寻回来的孩子,还把段修文严厉教训了一顿,怪他把这么好的崽儿丢在外面。
段修文有点委屈,心说这个崽儿要不是长在外面,也不会是这个性子啊。
夏太后一边舍不得,一边又捏着鼻子把小夫妻俩赶走:“快回婆家去,下次要是不抱个大胖曾孙回来,你们两个就别回来了。”
“嗯,”越无疆乖巧地点了下头,“孙儿谨记祖母教诲,会努力的。”
姜见鱼嫌弃地看着他: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至于琼华班……
那场大火吞噬了琼华班的大半财产,银票戏服尽毁,只有几箱金银还堪堪可用。
纵火的林班主因为伤重在身,且又是被人以武威胁、逼不得已才放火求救,免于判罚,但毕竟是他动手点了屋子,需要他们出钱来把废墟收拾干净。
经过此事,袭风暂时息了戏,眼下只想把宅子清出来,找个落脚地,安葬死去的弟子们,等班主和两个师弟伤好以后再做决定。
越安纯想留在益都陪他,还对哥哥说:“你回去跟父君说吧,我不当公主了,要给戏子做婆娘。”
这话如五雷轰顶,把越无疆霹了个外焦里嫩,立刻无情地揪着妹妹的耳朵拎走,严加看管了起来。
想给戏子作婆娘?戏子还不乐意呢。
而那涉事的五十个禁军统统遭到革职,调去其他边缘营部,动手杀人的几个也被发去北境充军。
姜见鱼因为这些人没死,又跟段修文吵了一架。
“死不能解决问题,一报还一报是爽快了,可已死之人也不会回来,他们是禁军,无论武功身法还是使用器械,皆是一等一的好手,杀之可惜,得用。”
姜见鱼冷笑:“一等一的好手滥杀无辜就可以免于一死吗?”
“你这孩子,怎么和你就讲不通呢?恁倔!就跟你娘——”
段修文怒而抬手指着她,看见女儿不服气的目光登时一愣,姜槐花的面容在眼前一闪而过,好似在无声指责。
他随即没了气,摆摆手:“朕不同你说了,赶紧走。”
姜见鱼瞪着他憋了一会儿气,憋得胸闷气短,一个甩头走了。
越无疆见她进宫好久没回来,就过去找,最后找到夏太后宫中,发现她正趴在老太太膝上抽抽,抬起头时,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这姑娘……是哭了么?
越无疆从没见过,还以为她异于常人、天生不会哭呢。
“看什么看?”那姑娘凶巴巴地吼来。
他一个顿步停住,不再上前,老实巴交地找地方坐下了。
夏太后摸摸孙女的头:“孩子啊,想娘了,哭够了,便该懂事了,你父亲是一国之君,国有国法,许多事情不能随心而行,他自有他为君者的判处,君者两难为天下之最,你莫要再说他唠。
“祖母知道你怨他,也是应当的,怨他丢下你们母女,怨他骗你去联姻,可是只要人不死,糟心事就不会完,为了这个那个在心里憋气,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这世上的许多事啊,总是会违背人的心意,那是上天给人的历练,如何与违心之事相处共生,才是生而为人的修行之道呀,你明白了么?”
姜见鱼吸了下鼻子,似懂非懂地眨了下眼:“好像……明白了,就是叫我不要生气呗。”
“呵,傻孩子,也对。”
……
……
东齐,建安城外。
隆冬时节,白雪素裹,城外铲出了一条二十步宽的大道,行人车马往来如常。
“姑娘,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牛车不让走这门。”
一个拉牛车的老汉在门外停下,车上草堆中坐了一名女子。
那女子闻言,抬头看了眼高耸的城墙,瞧见“建安西”三个字,便知自己终于到了目的地,点点头,下了车。
她罩着一件厚重的粗麻斗篷,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围着面巾瞧不全脸,但只听声音就知道一定是个好看的。
“有劳。”
她给了老汉一吊钱,合手呵了口气,搓着手环顾一圈,混迹在入城的贩夫农妇中,往城门走去。
去找她的双生妹妹……
……
……
(第三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