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收单官
月将离2020-03-10 05:003,709

  东齐帝宫,大昭殿。

  庚子二月末,东齐帝越征崩殂,满朝文武纷纷冒雨入宫聚议。

  殿中灯火明明灭灭,使本就空荡的龙椅显得更加晦明莫测,内官们加紧关好门窗来挡除风雨,在好一阵忙碌的“砰砰哐哐”后,大殿陷入了沉闷的焦灼之中。

  朝臣们分列两边交头接耳,个个满面愁容,说得很少,话声很低,多用眼神示意,几个来回之间,便心照不宣地明白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两群人,多数的那方八成为年迈重臣,以宋宰相为首,站在一起比着揪眉毛,再后面的稍微年轻些,最显眼的便是御史中丞陶恒。

  明眼人一瞧便知,全是赵王党。

  这帮人沾亲带故,相互有纠缠不清的关系和渊源,打断骨头连着筋,没人能独善其身,只得聚在一块抱团。

  陶氏大费周章、历经多年将这剪不清理还乱的大网织成,全是为了应对今日的局面。

  而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些少数人,来自九寺五监、三省六部,哪哪儿的都有,全是关键职位上的新晋要员,一水值得栽培的好苗子,年轻,沉着,目光笃定,还多了几分大无畏的凌然。

  “陈平。”对面的陈大人冲这儿喊了一声,大袖一招,“过来。”

  陈平见了,冲他微微颔了个首,不挪动半步。

  “啧,”陈大人左右看看,过去两步虚声低斥道,“听见没,快过来,此等紧要关头务必站对地方,别说我没提醒过你。”

  陈平早就料到他会说些什么,漠然又是一礼:“陈大人费心了,下官站这儿挺好,也该站这里。”

  陈大人用力甩一下袖:“当真不可教也,随你的便吧。”

  然后陈平就不再理他了。

  不光他俩,旁边也有被各自的上官招呼着过去的,而这些年轻人像是计划好了的那样一起长了本事,反应与陈平大差不离,对上官的话不加理睬,脚下生了根似的要钉在自己所处的位置。

  众人等了没过多久,越良弘身着缟素、失魂落魄地拖着脚步出来,在多数臣子们殷切的目光中往空着龙椅前一跪,默不作声地行了三叩大礼,之后久久伏地不起,缓慢而深彻地吸了一口气,好似对地面的味道颇有留恋。

  底下臣子未有敢出一言,而陈平和洪岩对视一眼,估摸着一会儿该有人开始作戏了。

  “先帝已逝,”宋宰相上前一步行礼,“赵王殿下请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殿下尽快下令为大行皇帝大殓,确立谥号、庙号,再行登基事宜,早日继承大统,以定人心。”

  他是越良弘的老丈人,这大殿里除了越良弘、恐怕也再找不出比他还盼着女婿继位登基的了。

  宋宰相一语甫毕,赵王党纷纷附议,托着捧着,人声渐渐鼎沸起来,这些声音恨不得能立刻把越良弘推上那龙椅坐定。

  越良弘等着他们造势,似乎所有人都在求着他立刻继位似的,之后才跪在龙椅面前慢声开口,语气疲惫又带着责备:“父君刚走,身骨未寒,尔等却在此议举新君,实在愧为人臣!你们眼里还有父君吗?”

  众朝臣为他那“高风亮节”的“凛凛正气”所“折服”,装模作样也要表现出自惭形秽的样子,就像是被他训斥到的那样,朝龙椅躬身欠礼:“臣等不敢。”

  陶恒敷衍地抬了下手,连脖子都懒得弯,不紧不慢地出列说道:“殿下忠孝,臣等钦佩,不过宰相所言极是,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东齐内忧外患,承位之事还请早日决策,方能稳一方安定。”

  外患所指,是与北凉人在西线的战事。

  越良弘短期内可没打算好好协助西蜀,反倒想趁此机会与西蜀撕脸,趁西蜀南方后防空虚之时长驱直入拿下蜀地,定能一举统一中夏,到时以西蜀粮仓为后援,凭东齐的兵力,再狠狠吊打北凉人也不迟。

  尽管这一方案遭到多名兵部的赵党官员反对甚至诟病,而越良弘却一意孤行,对西蜀带着莫名的怨气,想要在即位之初干些推翻父亲决策的、能彰显自己的事情,似乎不这么做就不能证明自己比父亲强大。

  而内忧,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正是被关在宗正寺里的那一位,他的存在,让这大半座殿里的人都如芒在背。

  越良弘:“大行皇帝大殓一事,务必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入帝陵与孝成后合葬,而国的确不可一日无君,既然众卿合力谏言,那本王就暂先代为理政,其余的,事后再议。”

  他如此冠冕堂皇地推脱着,半推半就将权力安到了自己身上,陈平暗感心累,轻声嗤笑摇了摇头: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哪朝哪代都要上演一番,像是不这么来一遭就少了什么重要的仪式一样,而越是推托,就越显其心贪婪。

  “……宗正寺卿来了没有?”越良弘起身发问,扫了一圈底下的人。

  他现在权力傍身,转眼变了副冷峻的神色,质问的口吻仿佛想要拿人开刀。

  提到宗正寺这个节骨眼上,就说明新君登基的事宜已经可以开始操办。

  众臣环首四顾,皆未瞧见越徽的身影。

  越徽说到底也是根正的宗亲,越征的堂弟,此人独来独往,是官场中的异类,软硬不吃,买不通也说不动,在人前沉默寡言,对寻常朝务从不多嘴,只在涉及皇亲国戚家务事时才出面处理,存在感不高,但每当人们谈及都会突然沉默下来,也不知是哪门子的邪。

  “他是不知道么?”越良弘见朝臣们没出声,又问一遍,“没人去知会?”

  一人端手回道:“回禀殿下,下午已派人快马传话去了,虽说路程较远,但这会儿也该进宫了,不知为何迟迟未到。”

  眼下既提到了宗正寺,那便势必要提到“关在宗正寺里的那一位”,赵党必当是除之而后快。

  另有一个刑部的,堪称越良弘肚里的虫,越良弘话锋的扇子刚举起还没挥下,他就知道他要扇的是个什么风。

  “启禀殿下,”那人说,“秦王仍在宗正寺等候问罪,其罪责已定,本应由大行皇帝发落,可因故久悬未决,此时当请殿下代为决断。”

  此话正中越良弘心坎,他正要顺势发落,刚沉足一口中气准备开口,陈平就意正严辞抢地在他的前头发了话:“御史台陈平有事启奏。”

  此人一出口,越良弘就知事情不顺,一只硕大的幺蛾子明晃晃地扑面而来,不想跟他扯淡,就咬咬牙想将这事翻篇,略显不满道:“秦王一事容后再议,旁殿滞了如山的奏折,国事要紧,众卿各行其事吧。”

  他说罢转身就要走,有些迫不及待地要去投入如山一般的奏折的怀抱。

  “赵王殿下请留步,”陈平态度强硬,但语气依然恭敬地喊住他,“大行皇帝命臣主理秦王闯关一案的三司会审,臣对此事理当有所回应,也该由臣参与定夺,”

  “陈平!”对面的陈大人竖眉呵来,“殿下说了,容后再议。”

  陈平毫不理睬,自顾自地继续道:“东齐储位空悬,先帝终时身边无可证之人,仅殿下和一内官,又怎能仅凭殿下一言就定了大局?就算未立遗诏,秦王乃先帝嫡长,论资论辈、立嫡立长都应由他继位,此系东齐正统,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闻言,越良弘眉心一沉,背着众人的脸黑成了一片泥潭。

  陈平接着说:“况此时又无宗正寺卿在场,没有能代表宗室和律法见证之人,次子擅自继位、承接大统既不合理也不合法,敢问赵王殿下何来的代为理政一说?那些奏折,陈平劝殿下还是不要擅动为好。”

  赵党阒然无声,他们早对陈平深感厌烦,总觉得他拿着鸡毛当箭使,仗着先帝和秦王提携,把赵党上上下下怼了个遍,现在终于跟赵王当面扛上了,竟连赵王也被戳短了气,却又始终不能从他的话里挑出刺儿来。

  宗正寺卿是唯一能同时代表宗族和律法的人,没有他在场认定遗诏、遗嘱,任何的自我宣布都是自说自话。

  赵党束手无策,只能眼看着干着急,连宋宰相也没了声。

  片时,越良弘终于有了回应,目色神伤地转回身道:“秦王是罪臣毋庸置疑,父君对他很失望,他已经失去了为储的资格,指我为君是上意。”

  陈平材不管什么上意下意,就事论事道:“秦王是否有罪还当另行别论,刑部、大理寺、御史台,此三司对秦王闯关一案先后有过审理,最后经臣结论,秦王闯关是为追击北凉细作,战事当前,万事以战为上,臣作为会审主理,认为秦王闯关情有可原,”

  “殿下,”洪岩上前补充道,“从井陉关押回了七名曾经为流犯后投靠北凉人当细作的,全在大理寺接受过审理,一一认罪,”

  越良弘没好气地看着他俩:“逝者为大,你们就非得在这会儿提这案子?”

  二人不卑不亢:“是。”

  “这七人指认,之所以能在被判处发配流放之刑后能接触到北凉人,是因途中有官吏差役协助,经臣与大理寺几名司直联合查明,在朝官员中,有人勾结北凉细作暗通款曲,收买各路差役,将往北发送的流犯送至北凉人处接应,从而从中获利,除了流犯,还有我东齐各行翘楚,但凡稍露头角,就会被北凉细作盯上,或买通或绑架,被带去北凉效力,北凉此举旨在挖空我东齐的人才。”

  说罢,赵党之中不少人都露出了畏缩之色,不着痕迹地往旁人身后退了一步,低头藏住脸,面目可挡,鬼祟难藏。

  “臣这里有一份名单……”

  陈平平静地掏出一沓厚纸,纸张多到得穿线装订成册,“上面是与北凉人有利益往来的官员名录,若是尽数肃清……”他往对面鸦雀无声的赵党漠然看去一眼,“……这大殿之上,怕是要清净不少。”

  ……

  ……

  宗正寺。

  越无疆往火盆里夹了两块新炭,裹紧领口,依然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隔壁的老人跑过来凑热闹,越徽一直陪在旁边,不解地问:“殿下为何还不入宫?手握君命遗诏,宵小必退。”

  老人摇着头,嘿嘿笑了笑:“这小子是想收单官喽 ……”

  “收单官?”越徽看问过去,“棋局么?”

  越无疆没作声,紧盯火光,眼里烨烨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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