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冷烟雨抱来的孩子,段子初似乎不太在意,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视线匆匆扫过,就低下头,继续用线穿书,好像这孩子不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王有令,”冷烟雨单手托着襁褓说道,“此后每月你都可见孩子一次,由我抱来,今日便算看过了,有什么要说的么?”
段子初目不离手,穿针引线继续装聋作哑,捏着针头的手指隐隐用力,掐白了指甲,将一腔几欲爆发的情绪压了下去,只有这样,才能止住心绪难平的颤抖,针都被掐弯了,脸上却依然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即便冷烟雨心细如丝过于常人,也没能注意到她细微的异样。
她越来越能忍了,也越来越能藏住自己的心。
若非她待思南亲如寻常母子,倒要被人说这女的心忒狠,竟对亲生的幼子不闻不问。
其实她对幼子的态度无可厚非,冷烟雨很清楚其中缘由,这男婴是被赫连战强迫而结出的果子。
在孩子诞生之初,她还想掐死儿子来着,幸而被人拦住,这弱小无助又无辜的婴儿就被赫连战带进大宫找乳母抚养,至今快一年,今天是第一次带回来。
昨日傍晚,赫连战来过这里,谁都知道他是来做什么的,也只会为了那事而来,或许是事后所念,决定让小儿子和母亲见上一面,以此来施恩,好像人家会多感激他似的。
段子初不买账,她笃定自己遇上的男人都是粪渣,自认心已如铁石一般坚硬,不会再动了。
冷烟雨看着她欲言又止,左手骇人的陈年剑疤簌簌发痒,那是当年他将段子初从绫丝剑下救出而自伤的印迹,每每见到她,这疤痕就会莫名其妙地痒起来,可明明已经愈合好几年了。
他暗道赫连战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自己夹在中间十分窘迫,便不再自找尴尬,背手攥起左拳,抱着婴孩儿转身而出,却被小思南挡住了去路。
“喂,姓冷的,”思南垫着脚往上伸来脑袋,“这娃娃是谁?”
他对母亲怀孕其实并没太多印象,本就是个脑袋还没长大的小不点,事情转头就忘,但他记得有段时间,自己被送到了隔壁的师父家暂住,母亲这院儿好像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外面来了好多北凉兵,再多的事,小思南就真的记不住了。
不过他认得这个戴面具的怪人,自他记事起,这人每隔一段日子就会来家里,有时会带来些食物和用品,一般是来传话的,说几句就走。
他后面总是跟着一群脸上有字的人,他们额头上的“配”字,是思南除了自己名字以外学会的第一个字,看会的。
小孩子的感觉很敏锐,他发现阿娘和师父并不欢迎这些人,还有些格格不入的戒备,思南就也对他们没有好脸色,每每都如临大敌一般,恨不得在小小的手里抄把家伙。
长辈言行被孩子看在眼里,上行下效,母亲和师父怎么称他,思南就怎么叫他。
以前他来,思南都被母亲藏在身后,这回见他抱来个小娃娃,好奇使然,有母亲和师父撑腰,竟就大大方方走过去挡路。
冷烟雨没想到这孩子会主动跟自己说话,开口叫他“姓冷的”,一定是跟萧郁学的,眉角不禁一跳,低头看着他,没有回话。
这孩子眉宇间有几分沈玄的影子,长大后一定是个勾人的祸害。
思南见他没反应,又问了一句:“那他叫什么?”
段子初正在给线书扎结,兰指灵巧地撩绕着,听闻儿子所言,双手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放缓动作,耳朵向上扬了扬,凝神去听。
她还不知道小儿子的名字。
冷烟雨看着懵懵懂懂的婴孩,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苏赫。”
思南:“什么意思?”
他又犹豫地瞄了眼段子初,压低声音说:“……斧头。”
段子初:“……”
气不动了,随他去吧,这个儿子不想管了。
冷烟雨继续对思南说道:“他是你同母异父的——”
“南儿。”段子初终于抬眼看了过去,略显责备地问,“院子扫完了么?”
母亲的语气七分温柔三分严厉,听得思南一阵心虚,支支吾吾地回:“呃……还没。”
随着话音,男孩儿一溜烟蹿出了门,他才不是去扫地,是躲母亲的质问去了。
萧郁在门口担忧地往里看来,上前两步,站在门槛外面朝里探,他也算是这间院子的半个家人了,得知道里面发生的事。
冷烟雨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事要交代,走到门边,与萧暮对视着,一手抱着小苏赫,另一只手默默把门合上,把萧郁焦虑的视线夹扁在门缝中。
他走到段子初案前,见她仍对自己不理不睬,如此无视,任谁都会在心里攒着火,更何况他这个北凉丞相。
他一把抢开她手里没完没了在打结的线书,
“你得入宫,成为正式册封的北凉阏氏,这样,你的儿子才能被长生天祝福,在仪式过后成为真正的王子——”
“不去,”段子初当场拒绝,“我再也不要进入任何一座宫墙。”
冷烟雨:“由不得你,王派我来,是先礼后兵。”
段子初侧视他冷笑一声:“他对我还少过‘兵’么?那会儿怎么没见派你来‘礼’呢?不,你其实‘礼’了,把我当一件礼物一样献了上去,你的北凉相位……”
她抬手指了下他怀中的苏赫,“……就是用我和这个孩子换来的。”
冷烟雨轻轻磨了下后槽牙,抱着襁褓的手加了点劲儿。
小苏赫察觉到了不好的气氛,淡淡的小眉头皱了起来,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哼哼唧唧的,有股被娘嫌弃的可怜劲儿。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他问。
“难道不是么?”段子初反问,“你面具下的嘴脸,我看不见也不想看,一定是世上最丑恶的东西。”
不知怎么,冷烟雨听她这样说,忽然有点心酸,脑底嗡嗡地低鸣了一阵,漏了段子初的几句话,回过神来,她正生闷气似的呶呶着:“……我宁可去城外放牧养马也不要入宫,此生不再踏入高墙。”
冷烟雨迅速调整好语气,敛起眼里失落的光转而变得不屑一顾,轻哼道:“何苦故作清高?这么些年难道还没看明白么?你们母子俯仰由人,命不由己,是王仁慈,念及你为他诞下一子,才让你住这宅子。”
段子初难以置信地挑起眉毛:“他仁慈?我可是听说他那王位是灭光了兄弟几门才抢来的,残杀手足,你管这叫仁慈?”
“妇人,不懂。”
“我真的是……”她满脸鄙夷地摇了摇头,“……没法懂呢。”
冷烟雨感到自己心念有所起伏,思绪快要被她带动,一股怒气攒在胸口,再说下去,怕是会当场发怒而让自己显得促狭。
他决定先走为上,转身迈了一步,撂下话:“收拾一下,望日入宫,马车来接。”
段子初提高了嗓门:“我不去!”
“是王的命令。”
“你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王很忙,没空,我礼到了,你若不从,我也不知他会如何‘兵’,到那时,谁也帮不了你。”
他说完就推门要走,无论那女的再喊些什么,他都不打算了听了。
萧郁在外面急得直嘶气,急着在想有何回旋之机。
段子初一旦进入那宫里,便如孤身深入虎狼穴,她一个柔柔弱弱的中原公主,水桶都拎不动,要怎么跟草原的蛮悍阏氏们相处?到时必然凶多吉少。
小小的思南也不知将何去何从,按草原首领不留妻妾异子的习俗,这种孩子没有活路。
段子初在上京呆了这么久,自然也明白,相比入宫,抗命的活路似乎要更广些。
她豁出去了,直接问道:“你应该还没告诉赫连战我的身份吧?”
冷烟雨:“……”
这话果然有用,他刚要推门的手突然停住,慢收了回来,缓缓转头看向她,如一日的白色面具,似是疑惑不解。
“他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五年前还用得着撤兵么?这不正是你抓我来北凉的初衷么?怎么不管用了?”
冷烟雨脚下生了根一样,死死黏在地上,像是被人点了死穴。
更是他不能为外人道也的私心。
段子初:“西蜀宁阳公主在北凉为质,有变局改势之大用,要么遏制联军,使其不敢妄动,要么,公开双生女替婚的真相,必将影响联盟的牢固。
“能影响几分不说,但西蜀总归会背上欺蒙的恶名而让人心离散,东齐新帝上位,我妹妹成了东齐后,齐帝固然清楚真相,但朝堂百官能否容忍此事就不得而知,必将有人上谏问责,甚至弹劾废后,那样,你的阴谋就见效了。
“而赫连战无论做出哪种选择,中原后方都无可避免地动荡,北凉怎么也不至于陷入败局而致全数撤军退回草原,忍受饥荒疾苦,这种过失,你觉得,赫连战能忍么?”
她在上京的几年,没少向萧郁请教,人情世故、时事政局,她要学得太多,也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拐骗、初涉尘世的懵懂少女,此时说出来的话颇有主见且十分到位,一字一句像是凿在冷烟雨的脊梁骨上,令他芒刺在背,又无可奈何。
只有对她无可奈何。
如果说这些话的是别人,那上京以西二十里的坟坑里就会多出一具被拔了舌头的尸体。
段子初:“你当年没对赫连战说实话,只告诉他我是个落难的中原女子,走投无路,与你在路上相遇,想要投奔北凉才随你北上,给我取名‘吉雅’,在生下南儿后不久就做了他的阏氏。
“他看似蛮勇强干,实则内里是个憨的,都给他生了儿子,还傻傻地不知我到底是谁,‘吉雅吉雅’地唤着,有时我真是可怜赫连战,被最信任的近臣蒙在鼓里,为什么要瞒他?是对中原还有念想?”
冷烟雨张了张口,面具中传出沉闷又微弱的叹息,半晌才说:“……你无需知道。”
说罢毅然离去。
……